一、一个”更漂亮”的盗版网站
2026年6月中旬,MetaFilter 社区的一位成员分享了一个链接,指向某个名为 The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 的新网站。网站设计精致:作者简介、媒体推荐、亚马逊购书链接一应俱全。它还包含了该书的全部正文——从800字的序言到全部311个自创词汇的释义、词源和短篇散文。每篇词汇配有一幅 AI 生成的插图,由 DALL-E 2 制作,错误和伪影随处可见。
直到有人注意到域名差异,真相才浮出水面。原始网站是 dictionaryofobscuresorrows.com,而这个新网站叫做 thedictionaryofobscuresorrows.com——多了一个定冠词,少了一份授权。John Koenig,这本书的作者,对此一无所知。他在回复邮件中写道:“我与此无关。这个网站比我的还好看。“
二、一部十年心血的作品
John Koenig 自 2009 年起在 Tumblr 上连载 The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为人们感受到却无法命名的情绪创造词汇。其中最出名的是 “sonder”——那种意识到每一个路人都过着与你同样复杂而深刻的人生的顿悟感。这个词后来进入了 Dictionary.com 和 Merriam-Webster,催生了一支 R&B 乐队、一家短租创业公司和无数以此命名的咖啡馆、酒吧与风投机构。
2021 年 11 月,Simon & Schuster 将这一项目结集出版,迅速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书中的插图为 Koenig 与多位艺术家手工制作的拼贴画,与文字共同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审美体系。两年后的 2023 年 8 月,那个多了一个 “the” 的网站悄然上线,在官方社交媒体上找不到任何提及。
三、谁造的?为什么?
网站的页脚写明了制作者:Qontour(前身为 Prompt Digital),一家位于旧金山的网页设计与营销公司。他们在作品集中将这一项目描述为”重新构想 The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 的互动数字体验”,声称自己只是”粉丝”,为粉丝提供一个集中查阅视频、评论、访谈和购书链接的地方。
然而”粉丝”的身份无法解释一系列商业操作。他们未经授权复制了整本书的文本内容,将全部手工拼贴插图替换为质量低劣的 AI 生成图像。首页还添加了”用 AI 生成你的忧伤”功能,调用 GPT-4 让访客提交感受并自动生成新词条与定义。最关键的一项细节:每一条亚马逊购书链接都挂载了他们自己的联盟营销代码 tag=promptdigital-20,从每一笔销售中抽取佣金。
Qontour 在网站页脚还附加了一段授权声明:“词典内容 © John Koenig – 保留所有权利;用户生成内容以 CC Zero 开放许可。“同时,他们在独立的版权信息页中声称整个网站以 CC BY-NC-ND 4.0 协议许可。这种操作在法律上毫无依据——你不能对自己不拥有的内容重新设定授权条款。
网站上还有一个名为”为什么我们使用 Claude”的页面,解释称站内每一页文字都由 Claude 以一个人格化的”作者 Q”身份撰写。整个项目被他们定位为 AI 驱动的网页设计展示案例。
四、搜索引擎与 AI 的合谋
侵权网站上线近三年来,已在搜索结果中全面超越官方渠道。无论是《The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的书名本身、其中的单个词条名称,还是”John Koenig”本人的名字,Google 搜索结果的顶端都指向 Qontour 的仿冒网站。官方网站、出版商页面和维基百科条目的排名均在其下方。
更严重的混乱出现在 AI 搜索引擎中。ChatGPT 和 Gemini 在回答与该书相关的查询时,都将仿冒网站列为官方网站,并声称 John Koenig 本人是该网站的创建者。MetaFilter 的原始讨论帖中,发帖者确实以为那就是官方网站,评论区进而合理地质疑这本书是否本身由 AI 写成——这种损害已经超出了流量的范畴,触及了创作者的声誉。
Simon & Schuster 并非完全坐视。2025 年 7 月,他们向 Google 提交了两份 DMCA 删除通知,要求从搜索结果中移除仿冒网站的两个页面。两份通知均未产生效果。Qontour 的网站依然占据搜索首位,联盟链接仍在产生佣金。
五、DMCA 的镜像结构
这个案例所暴露的核心问题在于法律执行中的不对称结构——法律的条文本身并无缺失。DMCA(数字千年版权法)的设计初衷是为平台提供”通知-删除”的安全港机制:权利人发出通知,平台移除侵权内容,上传者可以提出反通知,纠纷最终通过法院解决。这一框架在理论上适用于一切版权持有人。
但在实际操作中,它在不同量级的权利人之间运行着双重标准。YouTube 的 Content ID 系统可以在版权方提出主张的瞬间拉下视频——前提是权利方拥有与音乐产业或电影制片厂相当的法律团队和游说力量。当独立软件开发者或个体作者向 Google 或 Apple 提交 DMCA 请求时,平台的回复往往是”我们不进行仲裁”,要求提供法院命令才会采取行动。
HN 讨论中,用户 “mcoliver” 分享了一则亲身经历:其免费开源软件被他人通过 AI 工具批量改写后重新上架为商业应用,平台方对 DMCA 请求不予处理。“除非有法院命令,否则 Google 和 Apple 在 DMCA 方面毫无用处。“另一位用户 “saghm” 精准地指出了 Google 的虚伪之处:“鉴于 Google 在 YouTube 上仅凭一个侵权声明就能闪电般地拉下视频,这种差别对待尤其恶劣。结论似乎很简单:除非你拥有音乐产业级别的游说力量,否则平台默认什么都不做。“
六、AI 降低了抄袭的全部成本
Qontour 事件之所以具有标志意义,在于它集中展示了一个正在扩散的模式:AI 工具将内容剽窃的边际成本压缩到了接近于零的水平。抄袭已经不再依赖逐字抄写的体力投入,它正在变成一套可以被自动化流水线批量执行的工业流程。
传统的内容侵权行为需要人工逐字复制、排版、制图——即使对于蓄意侵权者,也构成一定的时间与技能门槛。但在 Claude 可以按”作者人格”批量生成页面文案、DALL-E 2 可以一键替换全书插图、GPT-4 可以实时创造新词条的今天,复制一部完整著作的全部运营工作可以浓缩为一个设计公司的数周副项目。Qontour 的网站上,最诚实的陈述或许就是”本站每一页都由 Claude 撰写”这一行——它同时透露了侵权是如何被高效执行的。
安德鲁·拜奥(Andy Baio)在原文中捕捉到了这一趋势的更大图景:“几乎每天,我的邮箱都会收到一个刚刚上线、明显是 vibe-coded 的网站,里面塞满了 AI 生成的内容,设计目的就是从人类创作者那里吸走注意力——博主、作者、记者、艺术家、音乐人,以及一切缓慢、痛苦地以此为生的人。”
在 HN 讨论中,多位评论者指出 AI 介入前后侵权的本质区别。一位用户提到,市面上已经出现”零样本复刻”整个软件产品的工具链,开源项目的 GPL 许可证在 AI 代码重写面前形同虚设。另一个案例是关于独立游戏 Idols of Ash:有人用 Claude 反编译了游戏,建立了一个包含”攻略”和非官方游戏嵌入的粉丝站,所有内容均由 AI 生成,细节漏洞百出。
七、结构性困境下的杠杆失衡
对抗这一趋势的困难在多个层面上相互叠加,难以通过单一手段化解。以下四个层面分别揭示了问题的不同维度。
首先是经济层面。独立创作者通常无法像大型版权持有者那样维持一支随时可用的法律团队。司法诉讼的成本动辄数万美元,即使胜诉,从侵权方那里追回赔偿的前景也极不确定。小型侵权实体(如 Qontour 这样的小型设计公司)可以被解散、重组、更名,使得判决的实际执行成为一个独立的问题。
其次是平台激励层面。对于 Google 和 Apple 等平台而言,处理来自个体权利人的 DMCA 请求与处理来自大型版权联盟的请求存在截然不同的商业激励。Content ID 系统的存在服务于 YouTube 的广告收入保护;而在应用商店或搜索引擎场景中,没有同等规模的广告利益需要保护,平台自然缺乏积极干预的动力。
第三层是技术层面。AI 搜索引擎的”信源扁平化”效应正在消解原创与复制之间的可见边界。当 ChatGPT 和 Gemini 不加区分地将仿冒网站作为权威来源引用时,搜索结果页上”官方”与”非官方”的标签区分失去了意义。用户最终看到的是一个融为一体的答案,而不是可供比较和判断的多个来源。
第四层是法律工具本身的局限性。DMCA 的通知-删除机制建立在侵权内容可以被明确识别和定位的前提之上。当整站内容被复制、重排并以新的技术包装呈现时,识别每一项侵权、逐一提交删除通知、跟进反通知流程的管理负担,对于单个作者而言并不现实。Simon & Schuster 作为大型出版商提交的两份 DMCA 通知无果而终,本身就是法律工具在实践中的一次压力测试。
八、镜头之外的未来
2026 年 6 月,Qontour 的仿冒网站仍然在线。John Koenig 尚未公开回应是否将采取进一步法律行动,Simon & Schuster 也未发表新的声明。Webflow 平台上,Qontour 的案例页面仍在展示,并将这一项目作为”AI 驱动设计”的例证。
这一事件最终指向的,远不只是一桩孤立的版权纠纷。它折射出内容创作领域正在经历的结构性转变。当复制和再包装的生产成本跌至谷底,而对抗这些行为的法律和平台成本保持不变甚至上升时,天平便不可逆转地向侵权一侧倾斜。独立创作者的版权保护,正在从一项法律权利逐渐退化为一种取决于自身财力与平台善意的奢侈品。
拜奥在文章末尾写道:“看到你热爱的东西被一台旨在取代其创造者的机器吞入并重新利用,这种感觉或许是一种独特的现代忧伤。也许应该有一个词来形容它。“在 Koenig 创造了三百多个词汇之后,这正是他的创造者们此刻所经历的感受——而这一次,没有人能为它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