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解开80年数学猜想,数学家们却高兴不起来

AI数学证明

数据源:IEEE Spectrum + HN

2025年9月,德国海德堡,一个阳光不错的午后。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数学家坐在会议厅里,听着台上的演讲。演讲者正在描绘一个令人不安的未来:超级AI数学家将从提出猜想到完成证明,全程不需要人类参与。伦敦数学科学研究所的杨辉(Yang-Hui He)给这个未来起了个名字——人类数学家将成为”神谕的祭司”。神谕给出答案,祭司负责解读和传达,但祭司自己并不真正理解神谕是怎么得出那个答案的。

南非数学家杰西卡·兰德尔回忆那个瞬间:“每个人都僵住了。就像一颗炸弹砸向我们,我们突然意识到AI确实有可能取代我们。“澳大利亚迪肯大学的学生特里尔·怀特坐在大厅后排,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人们还能为数学贡献什么?数学会不会变成一种没有人能理解的东西?”

这些恐惧不是空穴来风。

先看一张成绩单

过去两年,AI在数学领域的进展速度让很多人措手不及。

2024年夏天,Google DeepMind和OpenAI的AI系统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达到了金牌水平。这项比赛的六道题以极度困难著称——不考你记住了多少公式,考的是你在完全陌生的数学地形中找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径。2025年初,DeepMind的实验系统Aletheia更进一步,自主产出了博士级的研究成果。更震动学界的是,OpenAI的一个新系统推翻了一个80年来无人撼动的组合几何猜想——顶尖数学家称之为AI在数学领域的里程碑。

但真正让数学家们坐不住的,不是AI能”解题”这件事本身。解题能力只是水面上的冰山。

水面下的变化:机器学会了自己”写证明”

要理解这里面的门道,得先搞明白一件事:在数学里,“找到答案”和”写出证明”是两回事。

举个通俗的例子。你打开地图App,输入”从天安门到颐和园怎么走最快”,App秒回”走4号线转西郊线,43分钟”。这是一种答案。但”为什么这条路是最快的”——涉及路网图论、实时交通数据、换乘时间成本——是一套完整的推理链。在数学里,这个”为什么”就是证明。一个高中生可能蒙对压轴题的答案,但数学界不会因此给你发奖。你需要拿出一份严谨的论证,每一步都经得起挑剔的审视。

五十年前,计算机帮人类证明了”四色定理”——任何地图只需四种颜色就能让相邻区域颜色不同。当时的做法是:穷举检查1936种情况,计算机花了一千多小时跑完。数学家们已经感到不安——这个证明太长了,没有人类能逐行验证它,你只能选择相信计算机的枚举没有出错。

但至少在那个时代,提出问题、构思路径、设计验证策略、最终判断证明是否合格的,仍然是人。计算机只是执行了人类指定的繁重计算。

现在,AI正在移除”人类构思路径”这个环节。

关键的变化来自AI与”证明助手”的结合。所谓证明助手,可以理解为一套专门用来检查数学推理有没有逻辑漏洞的程序——它像一台显微镜,逐行扫描你的论证,任何一个跳跃或缝隙都逃不过它的眼睛。这类工具已经存在十多年,但有一个巨大的瓶颈:数学家必须手工把自己的证明翻译成机器能读懂的代码格式,这个过程叫”形式化”,极度枯燥且耗时。一篇10页的论文,形式化可能需要一个人干半年。

AI打破了这个瓶颈。现在的大语言模型能自动把人类语言写的证明,翻译成证明助手可以验证的代码。今年2月,AI公司Math, Inc.的推理系统Gauss展示了一次令人瞠目的操作:它用两周时间自动形式化了”24维球体堆积”问题的证明。这个问题的8维版本曾为玛丽娜·维亚佐夫斯卡赢得菲尔兹奖——数学界的最高荣誉。人类数学家协助做了8维部分,而Gauss独立啃下了更复杂的24维情形。

到这里为止,听起来好像是个好消息:AI帮数学家省去了大量体力活。但真正的追问是从这里开始的。

当一个证明再也没有人看得懂

如果AI不仅能帮你”翻译”证明,还能自己”写出”证明呢?更进一步——如果AI写出的那20万行代码证明,复杂到没有一个人类能够理解,它还算数学吗?

这不是一个理论问题。已经有人在担心这件事会真实发生。一位Hacker News上的评论者用一个比喻抓住了这个矛盾:人类数学家的知识体系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图书馆,有清晰的分类、索引和引用路径,后来者可以顺着前人的台阶往上走。但AI自动生成的证明是”一份二十万行的、未经审计的、随意生成的代码块”。谁愿意把这种东西塞进人类知识的主干图书馆?后人怎么引用它、怎么在它的基础上继续前进?

普林斯顿大学的菲尔兹奖得主阿克沙伊·文卡特什的追问更根本。他认为数学不光是得出正确答案。“有时候,我们使用数字,与其说是在描述本质上具有数值性的事物,不如说是因为我们都能对数字的含义达成一致。“他说,“数学是一种让我们达成共识的方式。”

这话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翻开教科书,任何一条定理的证明都建立在前人的工作之上,也随时准备接受其他数学家的审查和挑战。共识——“我们都同意这个论证是成立的”——是数学知识大厦的承重墙。如果只有一个AI系统能”理解”一个证明,人类集体无法验证它,那这个证明在什么意义上”成立”?它更像一则神谕——你知道它是真的,但你不知道为什么。

渥太华大学的数学家玛雅·弗雷泽从另一个角度回应了这个问题。她从数学中获得的快乐来自于一种独特的人类体验:从模糊的直觉开始——隐隐约约觉得某件事应该是真的——然后一点一点把它打磨成可以用严格语言表达的证明。沟通和分享这些深层思考,是”人类精神的某种美好之处”。在她看来,即使AI能证明一条定理,“寻找一个优雅的、美丽的、人类能理解的证明,仍然是一项有价值的事业”。

三种未来在打架

面对AI的冲击,数学界大致分成了三个阵营。笔者试着把三方论据都摊开,不替读者选边。

第一派:要答案,不在乎怎么来的。

这一派的逻辑很朴素:数学的终极目标是知道什么是对的。如果AI能解决千禧年大奖难题中悬赏百万美元的那六个问题,用什么方式都行。卡内基梅隆大学的杰里米·阿维加德半开玩笑地说:“不惜一切代价,对吧?“在这些人看来,AI就是超级计算器——算得更快、更远、更深,但本质上还是工具。

第二派:数学的核心是人的理解。

这一派坚持数学的本质是人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理解。他们的担忧指向另一个方向——不是AI太强,恰恰相反。一个担忧关乎公平:传统上,做数学需要的不多——直觉、训练、纸和笔。如果这个缓慢的深思过程不再被社会看重,数学可能变成只有能负担私有AI模型的大机构才玩得起的精英游戏。

更棘手的是代际影响。文卡特什坦承,有时候他花几年时间思考一个问题,慢慢挣扎着理解它——“如果你的计算机能替你完成其中大部分工作,你还有动力花那么长时间吗?“这个担忧延伸到课堂:学生用AI直接跳到答案很方便,但每一次跳过挣扎,他们就错过了一次建立直觉基础的机会。有人担忧下一代数学家可能患上某种”智力萎缩”——被训练他们的AI划定的框框限制住,跳不出新的思路。

第三派:人机协作的”大数学”。

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陶哲轩,10岁参加数学奥林匹克,如今是地球上最受尊敬的数学家之一。他不排斥AI,也不害怕它。他提出了一个叫”大数学”的愿景:复杂问题被切分成小块,人类负责创造性的那部分,AI完成大量技术性的繁重工作。

陶哲轩已经在实践这个想法。他在网上与几十位合作者一起研究问题,其中一些人使用AI工具。他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一百年前,几乎每篇数学论文都是单人作者。但现在,我和从未见过面的人合作——也许将来,我甚至不知道合作者是AI还是真人。”

这个愿景落地的关键在于形式化验证——当证明被翻译成代码并被机器逐行检查后,信任不再建立在人际声望之上。一个匿名研究者甚至业余爱好者的想法,只要通过了形式化验证,就可以被认真对待。

那个AI还替不了的问题

写到这里,笔者想回到海德堡那个会议厅。

那种不安不光是关于饭碗。AI像一面镜子,逼着数学家去面对一些平时不会停下来想的问题:数学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把生命献给了它?当机器不仅能计算、还能”理解”和”创造”时,人类在数学中不可替代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

这些问题目前没有答案。但有意思的是,AI的出现反而让它们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迫。当数学不再只是一场关于答案的竞赛,它就变成了一场关于问题本身的追问。

而这个问题——数学对人类到底意味着什么——AI还没法替我们回答。

本文的素材来自IEEE Spectrum的长篇报道《What it Means to Be a Mathematician When AI Does the Math》(作者Benjamin Skuse)及社区公开讨论。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有更深入的一手经验,欢迎指出文中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