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22 日，网络安全公司 Spur 发布了一份调查报告。他们扫描了 LG webOS 和三星 Tizen 两大智能电视平台共计 6038 款应用，结果令人不安：其中 2058 款应用内置了住宅代理 SDK——比例超过三分之一。LG 平台更严重，接近一半的应用都在后台把用户的家庭 IP 地址卖了出去。
这些应用表面上是鱼缸屏保、时钟、纸牌游戏、小狗壁纸。屏幕上的画面岁月静好，底层的代码却在用你的网络替别人打工。
▲ 图片来源：Spur.us 调查报告。横轴为平台，纵轴为应用数量，红色为检测到代理 SDK 的应用。
什么是住宅代理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理解一个概念。互联网上的每一台设备都有一个 IP 地址，网站通过 IP 地址判断访问者来自哪里。传统数据中心的服务器 IP 地址很容易被识别——服务商手里有现成的 IP 段数据库，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真人”。所以做爬虫的人早就放弃直接用自己的服务器去抓数据了。
他们的新方案是：借用普通人家里的网络出口。这种服务叫”住宅代理”（residential proxy）。你家的宽带 IP 和隔壁邻居的宽带 IP 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电信或联通分配给居民用户的真实地址。网站看到这样的访问者，几乎无法判断它是真人还是机器。
住宅代理怎么来的？两种途径。第一种是纯粹恶意的：通过恶意软件感染用户的电脑或手机，偷偷控制这些设备做代理节点。今年年初 Google 联合 FBI 打掉了一个叫 IPIDEA 的僵尸网络，随后又打掉了 NetNut。LWN 网站的运营者 Jonathan Corbet 在 7 月 10 日的文章里提到，IPIDEA 被关停后，网站受到的爬虫攻击显著下降了一两个月——然后卷土重来。
第二种是”光明正大”的：代理公司提供 SDK（软件开发工具包），让应用开发者把一段代码嵌入自己的产品里。用户打开应用时弹出一个同意框，勾选之后，应用就能在后台调用用户的网络连接转发外部流量。应用开发者拿钱，代理公司拿节点，用户拿一个”免费”或”去广告”的应用。Bright Data 是这个领域最显眼的玩家之一——它甚至提供一款”免费”VPN，条件是用户同意自己的设备也成为 Bright Data 代理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电视为什么成了完美的代理主机
手机和电脑上跑代理，用户迟早会发现：手机电池掉得快、流量账单异常、风扇呼呼转。但电视不同。Spur 报告里有一段精准的描述：
智能电视是近乎理想的代理主机。它们和家里其他设备在同一个网络上，但人们不觉得电视是一台”电脑”，所以几乎不会像检查电脑那样检查它。没有电池消耗可以察觉，没有流量账单会暴涨，没有应用切换器里可疑的后台活动。一台电视可以插着电、登着账号、连着网好几年，而主人只觉得它是一件家具。
这种认知差距决定了同意环节的含金量。用户用遥控器在电视上安装一个应用时，弹出的同意框往往被快速跳过——遥控器操作本身就够累了，谁还逐字阅读条款？更关键的是，这些 SDK 的”同意”通常只需一次：你点了同意，代理服务就在后台持续运行，即使你把应用关掉、切到别的频道，它仍然在工作。
Spur 的研究团队截取了几个典型的同意界面。其中 Pac-Man（吃豆人）在三星 Tizen 平台上的做法最为”坦诚”：它直接让用户在两种模式里二选一——要么看广告玩游戏，要么接受 Bright Data 的代理服务、免广告玩游戏。“用你的网络连接做网页索引”，这是原话。一个经典的变现分叉：你的注意力或者你的 IP，总得交一个。
▲ 图片来源：Spur.us 调查报告。Pac-Man 让用户在”有广告”和”免广告但共享网络连接”之间选择。
谁在制造这些应用
Spur 的研究还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模式。在许多案例中，代理公司自己就是应用的发布者。Bright Data 及关联名称在数据集中占了 367 个被标记为代理的应用。Honeygain（Oxylabs 的子公司）作为发布者出现了 16 次。
这意味着不少应用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应用恰好内置了代理 SDK”。它们更像是”第一方代理库存”：粗制滥造的休闲游戏、屏保、工具壳，批量发布的目的就是给 SDK 一个运行的环境。应用是包装纸，住宅 IP 才是产品。
为什么反爬虫方案正在失效
住宅代理网络的存在，直接让站长们部署的反爬虫保护形同虚设。
以 Anubis 为例。这个开源工具通过在访问网站前要求浏览器完成一道”工作量证明”（Proof of Work）计算题，来过滤掉不会执行 JavaScript 的爬虫程序。2025 年以来，大量网站在被爬虫攻击到崩溃后部署了 Anubis。LWN 的运营者提到，仅 LWN 一个站点最近就遭遇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一次爬虫攻击——多亏了提前部署的防护措施，大多数读者甚至没有察觉。
但问题在于，Anubis 挡的究竟是真正的恶意爬虫，还是碰巧关掉了 JS 的普通用户？开发者 Farid Zakaria 在 7 月 9 日的博客文章里给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答案：他让 AI 帮忙写了一个专门绕过 Anubis 的工具，名叫 anubis-fetch，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对于爬虫方来说，解 Anubis 的计算题是一次性的成本——拿到 cookie 后可以缓存复用。对真人用户而言，每次打开一个新网站都要等几秒钟的转圈和 CPU 运算，而且每个用户各等各的，无法”分摊”。
Zakaria 的文章标题就是他的结论：Who does Anubis actually stop?（Anubis 到底挡住了谁？）——它想挡住的目标轻松绕过了它，而被误伤的恰恰是那些用旧手机、文字浏览器、屏幕阅读器访问网页的真实用户。
而住宅代理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无解。当爬虫走的是你家电视的 IP 地址，网站看到的”访客”和隔壁老王打开浏览器访问网页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你封掉这个 IP，就封掉了一户真实家庭的全部网络访问。LWN 评论区的用户 splitbrain 一针见血：防住宅代理爬虫，一个按钮加一个 cookie 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复杂的 PoW。但问题是——你怎么知道哪个 IP 背后是电视在打工？
平台的立场分化
面对这个局面，不同电视平台的态度已经出现了明显分化。
亚马逊的 Fire TV 平台在设备与系统滥用政策中明确禁止应用为第三方提供代理服务。Roku 据 Lowpass（经 The Verge 转载）报道，也已禁止开发者使用 Bright SDK 及类似代理服务，并且在被媒体联系后，相关应用从平台上消失了。
但 LG 和三星目前还没有划定同等的公开红线。Spur 的研究数据表明，被亚马逊和 Roku 明确禁止的商业模式，在 webOS 和 Tizen 上依然大规模存在。
LWN 的文章末尾，Jonathan Corbet 写了一段触动人心的话：这些攻击背后的产业似乎完全不在乎把独立网站炸成废墟——只要数据到手就行。这种态度不仅针对网站，也延伸到地球和它的经济。有些人反对这种想法，会继续抗争。也许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决定给大模型公司及其关联技术设一条最低的伦理底线。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这种行为不会停，我们也别无选择，只能自卫。
不止是爬虫
还有一个维度值得认真对待：一旦某个应用在你的家庭网络内获得了代理权限，风险就不仅限于”有人借用你的公网 IP”。代理提供商如果选择允许请求访问私有地址或本地地址——或者他们的过滤机制失效——这台电视就可能成为攻击者进入你家内网的跳板：路由器管理面板、NAS 存储、打印机、摄像头、开发机，以及任何在本地端口上监听的应用。
这不是假设。2026 年 1 月，KrebsOnSecurity 报道了一个叫 Kimwolf 的僵尸网络，它利用住宅代理网络反向穿透进入代理节点所在的局域网，并进一步扩散。
笔者的判断是：这场攻防的本质不在于技术。住宅代理的商业模式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把”用户是否知情同意”这个问题外包给了应用开发者——而开发者收到的激励是金钱，不是用户安全。当一台电视的默认身份是”家具”而非”联网计算机”，当一次遥控器点击就能永久授权后台代理，整个系统的责任链条就断裂了。
参考链接：
- LWN: An update on the scraper situation
- fzakaria: Who does Anubis actually stop
- Spur.us: Nearly Half of LG Smart TV Apps Contain Residential Proxy SDKs
- Lobsters 讨论 (item?id=kpaxih)
- Lobsters 讨论 (item?id=ktew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