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 13 日，SFGate 发表了一篇标题直白的报道：如果加州一项争议法案通过，「无限滚动可能濒临灭绝」。这个占据社交媒体产品核心地位的交互模式，正被推到立法者的手术台上。
法案编号 AB 1709，由加州民主党众议员 Josh Lowenthal 提出，2026 年 5 月底在州众议院全票通过，目前正在参议院审议。它的核心条款简明：禁止 16 岁以下未成年人在含有「成瘾功能」的社交平台上创建或持有账号。这些被点名的功能包括无限滚动、自动播放、算法推荐流和推送通知——差不多是当下主流社交应用的标配。
这不是加州第一次尝试用法律手段介入社交媒体的产品设计。2024 年 9 月，州长纽森签署了 SB 976 法案（《保护儿童免受社媒成瘾法案》），禁止平台在未获家长验证同意的情况下向未成年人提供「成瘾信息流」，同时限制夜间和上课时段的推送通知。NetChoice（代表 Meta、Google、Snap 等公司的行业组织）随即提起诉讼，主张法案违反第一修正案。但 2025 年 9 月，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维持了法案的核心条款，判定个性化推荐流不构成宪法保护的「表达行为」。2026 年 5 月，加州司法部发布了实施细则草案，计划在 2027 年 1 月 1 日正式生效。
AB 1709 比 SB 976 走得更远。SB 976 的逻辑是「家长同意即可」，而 AB 1709 的逻辑是「年龄不到就禁止」——它把执行责任从家长转移给了平台，要求平台主动验证用户年龄并删除未成年账号。Lowenthal 在声明中将此描述为应对「不断演变的公共卫生危机」，称社交媒体公司「采用的设计选择恶意针对用户的神经系统，导致成瘾、抑郁乃至死亡」。
大西洋两岸的同步动作
加州的立法动作并非孤立事件。就在 SFGate 报道发布前两天（7 月 11 日），欧盟委员会依据《数字服务法案》（DSA）对 Meta 发出初步裁定，要求其移除 Facebook 和 Instagram 中的成瘾性设计——无限滚动、自动播放和高度个性化的推荐系统均在被点名之列。欧盟的理由是：Meta 未能充分评估这些设计对用户（包括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风险，其现有的家长控制措施需要家长具备「足够的技术专长」才能有效使用，实际上形同虚设。
如果 Meta 不采取行动，可能面临最高达其全球年营业额 6% 的罚款。
欧盟的调查细节揭示了一些值得关注的事实。欧盟委员会指出，Facebook 和 Instagram 会优先推荐那些「在三秒内抓住用户」的 Reels——通过醒目的文字叠加或即时的身体动作来阻止用户滑走。这种内容格式由 TikTok 普及，而 TikTok 同样因成瘾设计正在接受欧盟调查。
2024 年 4 月，美国心理学会（APA）发布报告，将无限滚动和推送通知定性为对青少年「特别危险」的功能。报告指出，青少年大脑的前额叶皮层尚未发育成熟，对成瘾性体验的抑制能力和对干扰的抵抗力均弱于成人。超过一半的青少年报告了至少一项社交媒体的临床依赖症状。APA 首席科学官 Mitch Prinstein 当时呼吁平台做出「根本性的设计改变」，并指出自 2023 年 5 月的健康建议发布以来，科技公司仅做出了「微小的改动」。
HN 社区的讨论：成瘾设计还是好 UX？
这条新闻在 Hacker News 上引发了 248 条评论和 142 个赞的大量讨论。讨论的核心张力在于：如何在法律上区分「成瘾功能」和「好的用户体验」。
获赞最高的评论来自用户 ticulatedspline，他点出了问题的模糊性：「故意分页到底是使用障碍，还是仅仅是一个已经被现代 UX 设计淘汰的烦恼？什么时候一个只是让产品更容易使用的功能，会越界进入违法领域？」他进一步追问：如果无限滚动被禁止，有人开发一个浏览器插件恢复这个功能，插件开发者是否也会承担法律责任？
这个问题的难点在于，与暗黑模式（dark patterns）不同——退订按钮藏在三层菜单后面、用 3 号字显示，这类设计意图明确，容易识别——而成瘾设计的边界恰恰相反：平台的产品「太好用、太擅长推送内容」，这本身是不是问题？另一位用户举了一个类比：如果规定登录状态的保持时间不能超过 24 小时——人们确实会因此减少使用频率，但长期登录会话到底是好的 UX 还是鼓励成瘾行为？
另一条有代表性的评论来自 fitzroy，他从技术角度反驳了「无限滚动 = 好 UX」的前提：「你失去了上下文，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懒加载块和小部件中。没有任何东西有永久 URL，用户无法引用之前看到的内容——除非这对平台有利。而当页面复杂度耗尽可用内存时，一切都会强制重载，或者至少是耗尽到无法可靠地投放广告。」
这条评论触及了一个产品机制层面的事实：无限滚动不只是「让浏览更方便」，它也系统性地剥夺了用户的信息定位能力。在传统的分页设计下，一篇在第 3 页第 5 条的帖子有稳定的位置参照；在无限滚动中，内容的「位置」完全由算法决定，用户无法回溯，也无法让其他人复现他所看到的视图。这种信息架构的选择，与商业动机密不可分。
法律的「灰度地带」与执行挑战
AB 1709 面临的阻力不限于行业游说。一个现实的执行问题是年龄验证——平台如何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可靠地确认用户是否年满 16 岁？加州此前的 SB 976 已要求建立年龄验证机制，加州司法部正在制定具体的实施细则。但如果采用上传身份证件或面部识别等方式，隐私倡导者会立即提出挑战；如果仅依赖用户自报年龄，15 岁的用户填个假生日就能绕开限制。
另一个更深层的张力在于：AB 1709 的管辖范围覆盖的是「含成瘾功能的平台」——它不仅直接限制未成年人，实际上也迫使平台在全员范围内调整产品设计。因为一旦平台为未成年用户切换功能（移除无限滚动、关闭自动播放、调整推荐算法），这些变更对成年用户也存在溢出效应。技术的实现路径不太可能同时维护两套完全不同的交互体系。
从更广的时间线看，加州在全球范围内处于这场立法浪潮的前沿——但不是唯一参与者。佛罗里达州已通过法律禁止 14 岁以下儿童拥有社媒账号；英国和澳大利亚已宣布对 16 岁以下用户的社媒禁令；法国、西班牙、丹麦、希腊处于立法推进的不同阶段。MIT Technology Review 近期的分析指出，全球监管趋势正在从「内容审核」转向「设计审查」——立法者的关注点正在从平台上的内容转向平台的构建方式本身。
这些动作背后的驱动力是研究证据的持续积累和公众情绪的转向。2024 年哈佛大学的一项研究将 doomscrolling（消极信息刷屏）描述为「对我们心智和身体的隐蔽威胁」。2023 年美国卫生总监 Vivek Murthy 发布了关于社交媒体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公共卫生建议，呼吁在平台上添加类似烟草产品的警告标签。Pew 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大多数青少年每天访问 YouTube 和 TikTok，12% 到 16% 的青少年表示他们「几乎持续」使用至少一个主流社交平台。
AB 1709 最终能否走完立法流程尚不确定，但它的象征意义已经明确：社交媒体的产品设计正在从商业决策领域进入公共政策讨论的射程。无限滚动不是第一个被审查的交互模式，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当一个功能的设计初衷包含了「尽可能延长用户停留时间」，而使用者的自控力本身就不完整（未成年人的大脑发育特征），法律介入的门槛就会逐年降低。
本文的素材来自公开信息和社区讨论。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有更深入的一手经验，欢迎指出文中的不足。
参考链接
- SFGate: “The infinite scroll may become endangered if controversial Calif. law passes”
- The Brussels Times: “‘Brains on autopilot’: Meta under EU fire for addictive doomscrolling design”
- NBC News: “Psychology group says infinite scrolling and other social media features are ‘particularly risky’ to youth mental health”
- The National News Desk: “California moves toward banning ‘predatory’ social media for kids under 16”
- California DOJ: “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Justice Releases Proposed ‘Protecting Our Kids from Social Media Addiction Act (SB 976)’ Regulations”
- Neowin: “Huge win for California parents as Judge allows ban on ‘addictive feeds’”
- Hacker News 讨论: “The infinite scroll may become endangered if controversial Calif. law passes” (142 points, 248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