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AI建议后，人回答问题的准确率从27%暴跌到9%。但与此同时，自信心从30%飙升至76%。
这是一篇刚刚发表在arXiv预印本上的同行评审研究[1]给出的真实数据。
论文标题很长：《AI建议抑制了人们说”我不知道”的意愿，即使建议是错的、且答对有奖》(AI advice suppresses people’s willingness to say “I don’t know”, even when the advice is wrong and accuracy is incentivized)。来自三所法国和意大利大学的研究者设计了五个实验，共招募3132名参与者，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AI不只是帮你找答案，它正在系统性削弱你识别”自己不知道什么”的能力。
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研究者没有用常规的百科知识题。他们特意挑选了AI模型最容易出错的领域——电影画面的视觉细节。比如”《我爱贝克汉姆》里球队队服是什么颜色”这类问题。选用的是Step 3.5 Flash模型，它在这些问题上基本是错的。
这么设计是有原因的。
如果AI给的答案正确率很高，人的表现变好是理所当然的，那研究的只是”工具好不好用”。但当研究者故意让AI给错答案，人如果还是照单全收、不再质疑，才能说明真正的问题出在人的判断力本身——而不是AI的能力。
结果触目惊心。
没有AI帮助时，44%的参与者会在不确定时说”我不知道”。一旦AI的建议出现在屏幕上——即使只是显示、不需要主动请求——这个数字骤降到3%。准确性从27%降到9%。而自信程度，从30%升到76%。
研究者之一、米兰比可卡大学副教授Valerio Capraro总结得很直接：“人的表现变得非常糟糕，准确率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但自信心翻了一倍。”
也就是说，AI让你错得更多，还让你对自己的错误更加确信不疑。
给钱也救不了
研究者还测试了”金钱激励”的效果——如果答对给奖金、答错扣钱，能不能让人更理性？
效果有一点：愿意说”不知道”的人从3%回升到8%，准确率从9%升到16%。但这两个数字仍然远低于没有AI时的44%和27%。
换言之，即使真金白银摆在那里，人还是很难抵抗AI的”光环效应”。这个结论对职场尤其重要——很多公司已经开始用AI辅助关键决策，但金钱激励并不能有效防止人对错误AI建议的盲从。
“认知投降”：一个正在蔓延的现象
这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个问题的研究。今年早些时候，沃顿商学院(Wharton)的研究者Steven D. Shaw和Gideon Nave提出了一个精准的概念——“认知投降”(Cognitive Surrender)。
他们的实验发现，人在面对AI给出的答案时，有73%到80%的概率会直接接受——哪怕这些答案是错的。更惊人的是，选择”认知投降”的人比自己独立思考的人反而更自信。他们是”自信满满地错了”。
沃顿的研究者将人类的认知系统分为三层：直觉系统（快思考）、理性系统（慢思考），以及面对AI时的第三层——“认知投降”。在这一层，人既不凭直觉也不推理，而是直接把AI的输出当成自己的判断。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认知转移：你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放弃了思考。
偏见在哪？设计AI的人，和使用AI的人
问题来了：这是AI本身的毛病，还是人使用AI的方式有问题？
乐观派会说：这只是因为当前AI还不够完美。未来模型准确率提升后，人的正确率自然会跟着提高。而且，如果人主动提醒自己”AI可能出错”，就可以避免盲从。
这个观点有道理——实验中AI给出的确实是错误答案。但关键是AI的出现本身改变了人的认知状态。
没有AI时，人会调动自己的知识、经验、逻辑去判断。即使答错，也是”思考后的错”。有AI时，人直接绕过了这个思考过程。更可怕的是，他们甚至不觉得自己绕过了——因为他们对自己给出的答案充满自信。
研究还发现了一个更微妙的机制：即使AI的建议只是”在旁边显示”，而不需要主动去查，人也会下意识地放弃自己的判断。这指向了现代科技的一个核心设计逻辑：AI产品被设计成”永远有答案”，而不是”有时候说不知道”。
Google的AI搜索将链接替换为自信满满的AI摘要，Common Sense Media本周将其定性为学生的”不可接受的风险”。ChatGPT、Claude、Copilot——没有哪个AI会说”我不确定”。
当”永远正确”成为产品的默认姿态，作为使用者的我们，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训练成了”永远不质疑”的模式。
最令人担心的：孩子们
Capraro特别提到了一个群体——儿童。
“对孩子来说，在批判性思维能力还未完全发展的时候，就接触这些系统，后果可能更深远。“他说。
想想看——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学习”的孩子，如果从一开始就习惯了让AI给出答案，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识别”我不知道”的时刻？而”知道自己不知道”，恰恰是人类智识成长的起点。
我们该怎么办？
写到这里，需要澄清一点：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让你从此不用AI。AI确实是强大的工具，就像计算器、搜索引擎一样。
但问题在于，计算器不会替你做决策，搜索引擎不会替你认为”这已经够了”。而现在的AI，直接给出了”最终答案”，跳过了中间所有的思考环节。
几位研究者的建议其实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
第一，建立”先自己思考”的纪律。 在问AI之前，先尝试回答。哪怕只能答出50%，也比直接看答案有价值。
第二，把AI当作”挑战者”而非”答案机”。 主动寻找AI可能出错的地方，而不是验证它有多正确。
第三，对AI的”自信”保持警惕。 AI说话的语气越肯定，你越要怀疑。模型的语言流畅度和事实准确度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第四，尤其保护孩子的独立思考。 在他们建立批判性思维能力之前，限制AI工具的使用，或者在使用时始终有成年人的引导。
一个更深的追问
沃顿研究者Shaw在一篇文章中写道：“认知投降最危险的地方，是AI取代了人想过但还没说出口的想法。”
当AI替你做决定的那一刻，你失去的是发现”自己错了”的机会——而这可能比错过一个正确答案更危险。
而这，可能是独立思考最后的防线。
参考来源：
[1] Marcoccia, Quattrociocchi, Capraro. “AI advice suppresses people’s willingness to say ‘I don’t know’, even when the advice is wrong and accuracy is incentivized.” arXiv:2607.13562, July 2026.
[2] Shaw & Nave. “Thinking—Fast, Slow, and Artificial: How AI is Reshaping Human Reasoning and the Rise of Cognitive Surrender.” Wharton School,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February 2026.
[3] TNW报道：AI advice made people three times less accurate but twice as confident, researchers found
[4] The Register报道：Using AI makes people less likely to admit they don’t know something
[5] Hacker News讨论：AI advice made people 3x less accurate but 2x confident, researchers fou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