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找反例的速度,让数学家慌了

AI找反例的速度,让数学家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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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源:HN + Lobsters + web research · HN

2026年7月20日,帝国理工学院数学教授 Kevin Buzzard 在博客上写了一句直白到刺痛同行的话:人类数学家正在被「反例超越」。 原因是AI在短短两个月里,连续推翻了三道存在了数十年的数学猜想——其中一道悬而未决了将近一个世纪。

Buzzard 自己说:「我花了不到五分钟就验证完了一个60年未解的代数几何反例。把Lean代码下载到笔记本上,编译通过,然后点头说『是的,这确实是一个反例』。」

五分钟。这就是人类数学和AI数学的分界线。笔者今天想聊的是,这条分界线什么时候划下的,以及它意味着什么。

反例:一把比证明更锋利的刀

先讲一个基本概念。数学里,证明一个命题为真很难——你得写出一个严密到每一步都不能出错的推导。但证明一个命题为假,却相对「简单」:你只需要找到一个反例——一个满足所有前提条件却不满足结论的具体构造。

如果有人说「所有天鹅都是白的」,你不需要查遍全世界的每一只天鹅,只需要找到一只黑天鹅就够了。

一个反例,足以终结一个数学家毕生的研究。也正因为如此,反例在数学史上一直扮演着创造性的角色——它揭示理论的边界在哪,逼迫数学家重新审视假设、改进定义、推进理论。从某种角度说,反例是数学进步的燃料。

AI正在把这门「找黑天鹅」的技术推向一个不可思议的量级。

2026年5月到7月:AI的三连击

笔者按时间线梳理一下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第一击:Erdős 单位距离猜想(1946年提出,2026年5月20日被破)

传奇数学家 Paul Erdős 在1946年提出的离散几何问题。ChatGPT 给出了反例构造。Buzzard 的第一反应是问:「在 Lean 里验证了吗?」没有。但不到一周,菲尔兹奖得主 Mike Freedman(现为 AI 公司 Logical Intelligence 首席科学官)发来邮件——他们的系统已经把这套论证自动翻译成了 Lean 代码

一个月后,OpenAI 的 Boris Alexeev 用新模型 Sol 完成了更彻底的工作:从数学公理出发,完整形式化了整个反例。Sol 为此生成了120万行 Lean 代码。

对比一下:Lean 社区花费九年写成的核心数学库 mathlib 总共只有230万行代码。AI 三周生成的量,就超过了人类九年积累的一半。Buzzard 的评语很简单:「大规模 AI 生成的数学发展已经不可避免。」

第二击:Grothendieck 群概形问题(1960年代提出,2026年7月11日被破)

Grothendieck 是20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60年前他问了一个问题:n 阶的有限自由群概形是否一定被 n 消灭?Deligne 证明了交换情形成立,Grothendieck 自己证明了底环既约的情形成立——但完整结论一直悬着。

Sol 找到了一个反例。整个证明只有1076行 Lean 代码。Buzzard 花不到五分钟就全部验证通过。他建议数学家 Akhil Mathew 在数学库中提交这个反例——然后开玩笑说「你下一个要不试试 Hodge 猜想?」

第三击:雅可比猜想(1939年提出,2026年7月19日被破)

这是最重磅的一击。雅可比猜想(Jacobian Conjecture)是一个多项式映射的反问题:如果一个多项式映射的雅可比行列式是非零常数,那这个映射一定是可逆的吗?这个问题从1939年悬到现在,被称为代数几何中最诱人又最顽固的猜想之一。

这次出手的是 Anthropic 的 Claude Fable。它在2026年世界杯决赛期间找到了反例。第二天,陶哲轩——当代最受尊敬的数学家之一——就发了一篇博文,详细「消化」了这个反例的数学内涵。

陶哲轩的计算显示:这个反例是一个三变量、最高七次的多项式映射。它的雅可比行列式是 -2——满足非零常数的条件——但这个映射把三个不同的输入点映射到了同一个输出点,不是一一对应,因此不可逆。更令人惊叹的是,AI 用120个可以调节的参数,控制了雅可比行列式中理论上可能出现的1329项系数,让所有非零项恰好互相抵消。用陶哲轩的话来说:「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奇迹。」

Lean + LLM:创意与铁证的联姻

讲完故事,笔者来提炼技术层面的逻辑。

Lean 是一个「数学编译器」。你用 Lean 写数学证明,每一行推理都必须通过严格类型检查。不存在「此处省略显然的步骤」——所有「显然」都必须展开到原子级别。如果代码通过编译,你的证明就是数学上绝对正确的——不依赖任何人类裁判的信任。

LLM(大语言模型)负责「构思」,Lean 负责「裁决」。LLM 做数学的固有弱点是它会胡编——明明不知道,也会写一段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推理。Lean 的介入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个问题:LLM 生成 Lean 代码,编译器立刻检查。如果编译不通过,LLM 收到错误信息后可以修正。反复迭代,直到代码通过编译——到这一步,AI 生成的数学结果就有了严格的正确性保障。

2026年3月,一篇题为《Learning to Disprove》的论文系统性地阐述了这套方法论。核心洞察是:与其让 LLM 去「证明」一个命题(容易胡编),不如让它去「找反例」——因为反例一旦用 Lean 编译通过,就铁证如山。论文作者采用了一种「符号变异」策略,从已有的定理中系统地删除某些条件,生成大量需要找反例的训练数据,然后用多奖励机制训练 LLM。实验结果是:在反例生成任务上,LLM 的准确率提升了49%。

这就是「反例超越」的技术基础:LLM 负责创意,Lean 负责铁证,人类数学家变成了观众——至少在结果验证这个环节。

数学界的「悲伤五阶段」

Buzzard 在博文中坦率地记录了他周围数学家的反应。他在帝国理工的午餐时间听到同事说:「反例这么容易找到,只是说明人类没有花足够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他心中暗自苦笑——他自己曾经为这个「不值得花时间」的问题投入过整整一周。

这是典型的否认阶段。

紧接着就是讨价还价。有教授发邮件表示吃惊:为什么有研究生愿意每月花200美元订阅 Sol 和 Fable?Buzzard 的回复很直接:「任何花这200美元的博士研究生才是不理性的。」哈佛大学已经为全体数学博士生、博士后和教员免费提供了 Fable 使用权限。

不管情感上能不能接受,一个事实是清晰的:在数学研究中,掌握 AI 工具的人和不掌握的人之间,能力差距正在以月为单位拉大。

陶哲轩给出的方向

在所有回应中,陶哲轩的姿态或许最值得关注。他没有去质疑 AI 的能力边界,也没有陷入「这还算不算数学」的哲学辩论。他坐下来,写了一篇详细的博文,算出了多项式的加权齐次性,给出了几何视角的重构,甚至贴出了他和 GPT-5 讨论的完整对话记录。

这是一种典型的一线数学家的态度:成果摆在那里,先理解它,再用它。

陶哲轩在 HN 上的讨论中指出:「它告诉我们,有些看似不可能的数学构造,在足够大的搜索空间中是可以被找到的。」这句话的关键隐藏信息是——搜索空间虽然巨大,但 AI 教会了我们搜索的方式。而这只是开始。

数学家还剩什么?

如果 AI 能找反例、能验证证明、能自动形式化完整理论,那数学家还剩什么?

Buzzard 给出的答案是:理解和解释。 他说:「这些非凡例子的真正价值,在于它们能带给人类对数学更深刻的理解。」Akhil Mathew 已经在尝试从更深的角度理解 Grothendieck 反例背后的结构——追问「这里真正发生了什么」,而非停留在「这是一个随机构造和一个巧合计算」。

AI 可以告诉你「它不成立」,但往往无法告诉你「这对我们的数学图景意味着什么」。

历史上,数学家一次又一次把「计算」外包给了机器,然后专注于更高层次的「理解」和「构造」。现在,「找反例」和「验证证明」也能外包了。剩下的人类工作恰恰可能是数学中最核心的部分:当机器把反例摆在桌上时,真正理解它为什么有意义——以及从中学到什么。

这不是数学的末日。但数学家的角色,确实在发生一场不可逆的进化。


参考链接:

  1. Xenaproject —— Kevin Buzzard 的原始博文「人类数学家被反例超越」
  2. HN 讨论(id: 48998362)—— 围绕陶哲轩雅可比猜想博文的社区讨论
  3. Lobsters 讨论(s/wfmpqr)—— 技术社区对 AI 数学反例的深度评论
  4. Terry Tao 的博文 —— 雅可比猜想反例的消化与数学重构
  5. SBSeminar —— 雅可比猜想新反例的数学细节讨论
  6. arXiv 2603.19514 —— Learning to Disprove:用大语言模型做形式化反例生成
  7. 新科学家杂志报道 —— AI 对87年数学难题的解答
  8. GitHub DeepMind Formal Conjectures —— 形式化猜想仓库,已收录雅可比反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