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暖炉推开封锁几百年的水下大门
当你打开冰箱准备煎一块深海鱼排时，或许很难想到在数千公里外的北极极寒海域，一场规模空前的海洋盛宴正全天候上演。每年夏季，极地游客乘船驶入格陵兰东部的峡湾，常能看到喷起十几米高水柱的巨鲸甩尾入水。但在二十年前，这片海域在夏季完全被浮冰（pack ice，漂浮在海面上密集阻挡船只和动物呼吸的冰块）死死封锁，连一头鲸鱼都难以靠近。
2024 年夏季，研究团队在格陵兰海记录到大约 4000 头座头鲸（humpback whale，以胸鳍巨大、喜欢跃出水面著称的大型须鲸）、6000 头长须鲸（fin whale，体型仅次于蓝鲸的海洋第二大动物）以及 6000 头小须鲸（minke whale，须鲸家族中体型较小但游泳速度极快的一类）。1.6 万头巨兽聚集在一起，体型总量相当于把半个大型体育场坐满了海洋巨无霸。浮冰融化彻底推开了这扇封锁数百年的水下大门，让北极边缘变成了一间全新的大型夏季餐厅。
图：无人机航拍 4 头长须鲸在格陵兰无冰海域结群游弋，两艘研究小船在旁对比出鲸的体型。来源：Fernando Ugarte / BBC
从零到上百次目击：科学家如何发现这场大迁徙
这场海洋大迁徙并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研究人员花了近二十年时间才拼接出完整的图景。在 2006 年之前，船基调查（vessel-based survey，利用科学考察船在固定航线上巡航并人工记录海洋生物的调查方法）在东格陵兰沿海记录到的座头鲸数量为零。到了 2007 年，考察船才第一次在冰缝间目击到 7 头座头鲸的影子。
到了 2024 年，同样的巡航线路里目击记录暴增到了 150 次。格陵兰自然资源研究所的马茨·彼得·海德-约根森教授（Prof Mads Peter Heide-Jørgensen）带领团队，在 2015 年和 2024 年开启了大范围的空中航拍调查。研究人员还在 15 头鲸鱼身上安放了卫星追踪标记（satellite tags，附着在鲸鱼皮肤表面并通过卫星实时传输位置定位的无线电发射装置），记录下了它们翻山越海的移动轨迹。
追踪数据显示，这些须鲸（baleen whale，靠嘴里像梳子一样的鲸须过滤小鱼小虾的海栖哺乳动物）一个夏天要在格陵兰海吃掉至少 80 万吨鱼和磷虾（krill，生活在寒冷海域、体型极小但数量巨大的虾状浮游甲壳动物）。80 万吨食物相当于约 13 万头成年非洲象的总重量，需要上万艘大型货车才能装下。这证实了鲸鱼并非偶然路过，而是将东格陵兰当作了常驻的夏季能量补给站。
水温上升与餐桌北移
须鲸需要频繁浮出水面呼吸空气。在过去，东格陵兰沿岸被密集的浮冰锁死，一旦潜入冰层下方无法及时找到呼吸孔，须鲸就会面临窒息的危险。随着自 2000 年代中期以来北极夏季海冰退缩，沿岸冰盖解体，须鲸的安全换气通道被彻底打开。
冰层退去的同时，海水升温也引爆了食物链的连锁反应。大批毛鳞鱼（capelin，北极冷水海域中体型小但脂肪丰富的小型鱼类）顺着暖流一路向北游动，占据了格陵兰海的新水域。鱼群游向哪里，须鲸就会跟到哪里。
海德-约根森教授评价说，这是亚北极地区几十年来能观察到的最剧烈生态转变。对于从低纬度热带繁衍区一路北上的须鲸群体而言，暖化带来的海冰消退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生存红利。
欢呼的游客与忧虑的原住民
新餐厅的开张对外来须鲸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对北极的原住物种却是沉重打击。独角鲸（narwhal，头上长着长牙、极度依赖海冰庇护的北极特有鲸类）与白鲸（beluga whale，通体雪白、生活在北极冰区周围的齿鲸）一直依赖海冰来躲避天敌与捕食。
随着海冰面积减少，独角鲸正失去原本安全的庇护所，同时还要与涌入的大型须鲸竞争有限的饵料资源。海德-约根森教授强调，气候变化为一部分物种打开了新大门，但也让另一些物种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
图：座头鲸在碎冰间潜水觅食，尾鳍扬起，背景是冰山。来源：Fernando Ugarte / BBC
这场海域版图的重构还在格陵兰当地引发了复杂的社会讨论。因纽特猎人（Inuit hunters，生活在北极地区、拥有传统捕鲸与猎捕海兽习俗的本地原住民）观察到了鲸群数量的变化，但在当地具有深厚历史的捕鲸（whaling，受国际法规和当地配额管理的捕猎鲸鱼行为）背景下，大量新鲸鱼的突然涌入成为了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图：航拍 6 头独角鲸在开阔水域游动。气候变化的另一面，北极原生物种失去栖息地。来源：Carsten Egevang / BBC
谁开走了西边的鲸鱼？
科学界目前仍面对一个未解谜题：东格陵兰新增的上万头鲸鱼究竟来自哪里。一种可能性是全球捕鲸禁令生效后，须鲸种群在几十年间实现了整体数量的恢复；另一种可能性则是由于西格陵兰等传统海域的环境变化，鲸鱼群体被迫迁移了觅食阵地。
如果这些巨兽只是把餐桌从西海岸搬到了东海岸，那并不意味着全球海洋生态变得更加健康，仅仅是生存压力的重新转移。
东格陵兰海冰的消退，让封锁数百年的冰封水域首次向须鲸敞开，创造了容纳数万头海洋巨兽的新夏季觅食场。但这种由海水升温和鱼群北上驱动的生态大挪移，并非纯粹的生命奇迹，而是北极生态版图被剧烈重写时新旧物种交替的必然阵痛。
参考链接：
- BBC 报道：格陵兰海冰消退与大型鲸鱼群涌入
-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研究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