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 5 日,卡罗林斯卡学院宣布将当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 Karl Deisseroth、Peter Hegemann 与 Georg Nagel。他们因在光遗传学领域的开创性工作而获奖。这项技术让科学家能用一束光,像按开关一样精确地激活或抑制单个神经元。
1200 万瑞典克朗的奖金平分给三位科学家。但整个故事的起点,只有一个三十多年前的问题:一株微不足道的单细胞绿藻,为什么感光比人眼快 20 倍?
绿藻给了第一个线索
上世纪 90 年代初,Peter Hegemann 在马普研究所研究一种名为莱茵衣藻的单细胞绿藻。他注意到一个反常现象。光线照到衣藻的「眼点」后,仅需半毫秒就会产生电信号,引导它游向光源。相比之下,人类视网膜感光需要经过一系列化学反应,最快也要 10 毫秒。
这个 20 倍的速度差,让 Hegemann 提出了一个大胆假设。他推测,在衣藻体内,捕获光子与打开离子通道的可能是同一个蛋白质。这个想法在当时遭到了普遍质疑。当时已知的生物感光系统和离子通道都是分离工作的。
图:单细胞绿藻通过眼点感知光线,并摆动鞭毛游向光源。其超快的感光速度是解开光遗传学大门的钥匙。来源:诺贝尔奖委员会(插画:Mattias Karlén)
假设被搁置了近十年。转机出现在 2000 年前后。日本研究团队完成了衣藻的基因组测序,Hegemann 的团队从中筛选出两个与已知捕光蛋白高度相似的基因。他们不确定基因的具体功能,于是联系了法兰克福的专家 Georg Nagel。
Nagel 的实验设计简单而有效:他将这两个基因分别注射到非洲爪蟾的卵细胞中。爪蟾卵母细胞是一个成熟的生物实验系统,可以高效地生产外来蛋白质。结果,这些蛙卵的细胞膜上真的长出了来自绿藻的蛋白质。
蛙卵实验证实了绿藻假设
接下来是验证环节。Nagel 用一束蓝光脉冲照射这些改造过的蛙卵,奇迹发生了:细胞膜上的新蛋白质在 0.2 毫秒内打开,让带正电的离子涌入细胞,产生了清晰的电流。这个蛋白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通道视紫红质-2」(Channelrhodopsin-2,ChR2)。
图:将衣藻基因(蓝色)注入蛙卵,使其细胞膜上长出光控离子通道(绿色)。这步实验将一个生物学假说变成了工程上可用的元件。来源:诺贝尔奖委员会(插画:Mattias Karlén)
这个实验一举两得。它证明了 Hegemann 十年前的假设是正确的,更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ChR2 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光控开关」。它对光反应极快,结构简单,而且可以被「移植」到其他物种的细胞里正常工作。
2003 年,Hegemann 和 Nagel 联名发表论文,正式提出 ChR2 可以作为一种通用工具,用光在任何类型的细胞里制造电脉冲。一个困扰生物学家的难题,就此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工程师利用的元件。
光纤第一次插进活体大脑
接力棒传到了大洋彼岸的 Karl Deisseroth 手中。Deisseroth 是斯坦福大学的医学博士和神经科学博士。他最初想成为神经外科医生,但在精神科轮转时,患者的痛苦深深触动了他。他想知道,抑郁症患者为什么无法感受快乐?妄想症的根源是什么?
他意识到,要回答这些问题,必须在活体动物的大脑中观察和干预神经回路。仅靠培养皿里的脑切片是远远不够的。当他读到 Hegemann 和 Nagel 的论文时,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要找的工具。
2005 年,Deisseroth 团队先将 ChR2 基因通过病毒载体,导入离体培养的大鼠海马体神经元。随后,他们用蓝光成功激发了神经信号。两年后的 2007 年,他们实现了更关键的突破,将这套系统应用在活体小鼠身上。
他们通过基因工程技术,让小鼠运动皮层中特定类型的神经元表达 ChR2 蛋白。然后,他们将一根细如发丝的光纤通过颅骨上的小孔,精确地植入到这片脑区。当蓝光通过光纤照射时,被激活的神经元驱动小鼠的胡须开始摆动。光一关,动作就停止。这是人类第一次能随心所欲地用光打开和关闭特定大脑功能。
从看到相关到证明因果
光遗传学(Optogenetics)这个名字在 2006 年被正式提出。它的革命性在于为神经科学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研究精度,让科学家能真正建立「因果关系」。
光遗传学出现前,神经科学严重依赖 fMRI 等技术。科学家能看到大脑的某个区域在特定任务中「亮起来」。但这只是相关性,无法证明是该脑区的活动导致了行为。2012 年的一项经典实验直接挑战了这种局限。
图:科学家曾设想过多种理论上的「神经开关」,但直到光遗传学的出现,才真正拥有了一个能精确到毫秒和单个细胞的工具。来源:诺贝尔奖委员会(插画:Mattias Karlén)
Deisseroth 与 1987 年诺奖得主利根川进合作,研究小鼠的恐惧记忆。他们先让小鼠在一个特定环境中遭受电击,同时记录下海马体中哪些神经元被激活。这些被标记的细胞,被认为是这段恐惧记忆的「记忆痕迹」(engram)。
几天后,研究者将小鼠放回一个安全的环境,然后用光纤只激活之前标记的那一小群神经元。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小鼠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恐惧行为,仿佛再次遭到了电击。这个实验第一次干净利落地证明,就是这群特定的细胞,不多不少,构成了那段恐惧记忆。
诺奖认可研究范式的转变
光遗传学的出现,让神经科学从观察的时代,进入了验证的时代。如今,全球成千上万的实验室都在使用这套工具,以前所未有的精度绘制着掌管情绪、决策、成瘾和睡眠的神经回路图谱。
当然,这项技术也有其边界。将这套系统应用于人类,需要借助基因疗法将藻类基因送入人脑神经元。这在安全性和伦理上,都是一个短期内难以逾越的门槛。目前所有「用光控制行为」的清晰结果都来自动物实验,公众传播中对其「精神控制」的想象,与它作为基础研究工具的现实相去甚远。
今天的诺贝尔奖,是颁给一个基础科学的里程碑。它奖励的是这套工具为神经科学带来的可证伪性。从一个关于绿藻感光速度的冷僻问题,到一个能精确开关记忆的工具,我们花了三十年。现在,这把手术刀已经递到了科学家手中。
参考链接:
- 诺贝尔奖委员会大众科普材料
- 诺贝尔奖委员会官方新闻稿
- 路透社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