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见月亮,物理学家却争了九十年
晚上出门散步,抬头看到一轮明月挂在树梢。转过身去,没人会怀疑月亮还悬在夜空里。这是日常生活里最自然的直觉:桌子就是桌子,月亮就是月亮,无论有没有人看,客观物体都有确定的位置。
1935 年,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与物理学家亚伯拉罕·派斯(Abraham Pais)散步时,也问出了这句名言:「你真的相信,不看月亮时月亮就不在那儿吗?」当时量子力学的发展让他深感不安。微观粒子的表现打破了人类的生活经验。
爱因斯坦坚信经典物理的两根基石。第一根是实在性(realism),指物理对象不依赖观测而客观存在。第二根是定域性(locality),指任何影响都不能超光速,物体只受近邻接触改变。
在量子力学里,科学家用波函数(wave function)描述微观粒子,借此推算粒子在各处出现的概率。哥本哈根学派认为,粒子测量前没有固定位置,只是一团弥散的概率云。爱因斯坦无法接受这种看法。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设想。波函数就像明天的降水概率预报,七成降水概率反映的是测量数据不完备。天空在真实世界中非阴即雨,拥有确定状态。在爱因斯坦眼中,粒子拥有确定的物理属性,波函数只代表人类主观掌握的有限信息。
贝尔不等式先砍掉定域实在论一半退路
爱因斯坦的质疑悬空了近三十年。直到 1964 年,物理学家约翰·贝尔(John Stewart Bell)提出了著名的贝尔定理(Bell’s theorem)。这项定理给微观粒子的测量关联设定了一个数学上限。贝尔把哲学争论变成了一道数学题。
他设计了一个思想实验。两个粒子在量子纠缠(quantum entanglement)状态下反向飞开。这种纠缠意味着测量其中一个,另一个的状态就会瞬间确定。如果爱因斯坦是对的,世界既满足实在性又满足定域性,两边测量结果的匹配率就会存在一个硬性上限。
法国物理学家阿兰·阿斯佩(Alain Aspect)在 1980 年代用激光与钙原子完成了测量。实验数据击穿了贝尔不等式的上限。微观粒子表现出的协同默契,远超爱因斯坦模型允许的极值。这组突破性实验在 2022 年拿下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贝尔定理给经典物理留下了残酷裁决:自然界无法同时兼顾定域性与实在性。物理学家必须在两条路上二选一。要么承认粒子能瞬时感应,推翻定域性。要么承认粒子测量前没有确定状态,放弃实在性。
大部分物理学家在这个路口选择放弃定域性。爱因斯坦的追随者依然留有一丝退路。他们坚信粒子依然拥有真实的客观实体。波函数依然可以保留为人类主观经验的集合。
PBR定理用两副纸牌封死最后缝隙
图:一个人看着同时呈现红与绿的苹果,脑海中想象确定的红苹果。客观现实被量子力学推向两难。来源:Quanta Magazine / Samuel Velasco
为了保住最后的避难所,英国物理学家马修·普塞(Matthew Pusey)在 2011 年尝试建立新模型。他希望证明量子波函数只源自人类对微观世界的无知。几天推导屡屡受阻后,他调转了方向,决定证明这种模型根本行不通。
2012 年,普塞联手乔纳森·巴雷特(Jonathan Barrett)与特里·鲁道夫(Terry Rudolph)发表了 PBR 定理(PBR theorem)。这项定理以三位作者的姓氏命名。它在理论物理界引发震动,指出量子态不能只停留在观察者的脑海里。
鲁道夫用纸牌游戏解释了其中的数学逻辑。假设桌上有两叠牌,一叠全是红牌,另一叠全是黑桃尖。荷官从某一叠里暗中抽出两张牌盖在桌上,要求玩家指认牌面来自哪一种组合。
假若两叠牌存在交集,比如红牌堆里混进了一张红黑桃尖,玩家拿到红黑桃尖时就会陷入困惑。这种混淆正是经典世界里主观知识不完整的体现。两副牌重叠的部分,构成了人类无知的温床。
PBR 定理在严密推导后指出,量子态之间根本不存在这种重叠区域。微观粒子的量子态直接刻印在物理现实之中。普塞对此给出了直白断言:「如果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量子态就是真实的。」
两次实验确认量子态直接刻进物理实体
图:玻尔与爱因斯坦在 1920 年代展开长期论战。来源:Quanta Magazine / Paul Ehrenfest, Public Domain
理论上的纸面证明很快走向了实验台。2012 年定理发表后,物理实验团队迅速利用高精度光学仪器完成了首次验证。实验数据严格落在了 PBR 定理划定的边界内,封死了传统假说的退路。
十三年后的 2025 年,技术验证迈上了更高的台阶。英国团队使用 IBM 量子计算机,运行了五张纸牌的升级测试。这项前沿检验甚至无需定制专门设备。工程师直接把 PBR 算法当作检测量子芯片的质检工具。
升级版实验的结果同样毫无悬念。量子硬件给出的读数,再次驳回了波函数属于纯主观认知的假设。正如里约热内卢联邦大学物理学家雅克·皮纳尔(Jacques Pienaar)回忆:「PBR 一出来,我就知道这个纲领死了。」
尼尔斯·玻尔(Niels Bohr)当年曾有一句名言:「没有量子世界,只有一个抽象的量子物理描述。」许多后来的研究者对此感到不满。加拿大圆周理论物理研究所的戴维·施密德(David Schmid)批评,这种敷衍态度让量子基础研究停滞了数十年。
物理学只留下两个不近人情的新选择
PBR 定理的威力和贝尔定理一样冰冷。它扫除了理论中间地带的含糊辞藻。爱因斯坦寄予厚望的温和路线,在逻辑与实验的双重打击下失去了生存空间。
物理学家面前如今只剩下两个不符合日常直觉的新选择。第一个选择是承认波函数的实体地位,把波函数与粒子都当作客观实体。但代价是必须承认超距作用,一个粒子哪怕相隔银河也能瞬间联动另一个粒子。
第二个选择是直接抛弃客观现实的概念。微观世界在没有测量之前,不存在任何独立的物理属性。月亮在无人抬头时没有确定状态。物理现实只在观测交互的瞬间才会显形。
爱因斯坦当年试图用常识守住客观世界的体面。百年论战由此收拢了结论。既有独立现实、又把量子奇特性质推给人类无知的折中设想宣告瓦解。面对微观世界,我们必须在诡异的客观真实与放弃客观现实之间做出抉择。
参考链接:
- Quanta Magazine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