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ginx -s reload 平滑重载配置,靠的是给 master 进程发一个 SIGHUP。同一个信号,如果发给一个用 nohup 启动的后台脚本,脚本可能直接退出。同名信号在不同进程手里是两种不同的行为,因为信号只负责送达,收到之后做什么由每个程序自己决定。
本文围绕一个张力问题展开:同样是发信号,TERM、KILL、HUP、INT 的边界在哪,选错一个会发生什么? 进程状态与 kill 升级链在进程管理三件套一文里已讲清,这里专注信号本身的语义。
信号是内核递给进程的通知
信号是内核向进程发出的异步通知:发生了某件事,进程自己决定怎么响应。每个信号都有一个默认处置(default disposition),程序不干预时就执行默认动作。内核手册把默认动作分成五类:
| 默认动作 | 含义 | 代表信号 |
|---|---|---|
| Term | 终止进程 | SIGTERM、SIGINT |
| Core | 终止并转储内存镜像 | SIGSEGV、SIGQUIT |
| Ign | 忽略 | SIGCHLD、SIGURG |
| Stop | 暂停进程 | SIGSTOP、SIGTSTP |
| Cont | 恢复运行 | SIGCONT |
程序可以用系统调用改写处置:捕获信号执行自己的清理函数,或者显式忽略。但有两条例外写死在内核里——SIGKILL 和 SIGSTOP 无法被捕获、阻塞或忽略。这是系统保留的最终控制权,保证任何失控进程都能被强制叫停。
查本机全部信号及编号:
kill -l
x86/ARM 上常见编号:HUP=1、INT=2、KILL=9、TERM=15。编号在不同架构上不完全一致(比如 SIGUSR1 在 MIPS 上是 16),脚本里尽量写信号名而不是数字。
常用 8 个信号速查
| 信号 | 编号 | 可被捕获 | 典型场景 |
|---|---|---|---|
| SIGHUP | 1 | 可以 | 守护进程重载配置;终端断开通知 |
| SIGINT | 2 | 可以 | Ctrl-C 中断前台进程 |
| SIGQUIT | 3 | 可以 | Ctrl-\,终止并生成 core dump |
| SIGTERM | 15 | 可以 | 请求进程优雅退出,默认停服选择 |
| SIGKILL | 9 | 不可以 | 强制终止,进程无任何善后机会 |
| SIGSTOP / SIGCONT | 19 / 18 | 不可以 | 暂停/恢复进程,调度排查用 |
| SIGUSR1 / SIGUSR2 | 10 / 12 | 可以 | 应用自定义,常见于重开日志文件 |
| SIGWINCH | 28 | 可以 | 终端窗口尺寸变化,Nginx 借用做优雅降级 worker |
这 8 个覆盖了日常运维九成以上的场景。USR1/USR2 值得单独记一笔:日志切割的旧流程里,mv access.log 之后给 Nginx 发 USR1,它就重新打开日志文件——这是「应用自定义信号语义」最典型的例子。
TERM 与 KILL:协商与强拆
SIGTERM 的语义是「请你退出」。进程收到后可以执行清理逻辑:关闭数据库连接、刷写缓冲、删掉 PID 文件,然后自行结束。kill <pid> 不带参数发的就是 TERM。
SIGKILL 则由内核直接把进程从调度里摘掉,进程代码没有任何执行机会。未刷盘的数据丢在内核缓冲区,锁文件原样留着,下次启动可能要人工修复。
所以停服务的固定顺序是 TERM,等几秒,没退再 KILL:
kill -TERM 1234
sleep 5
kill -KILL 1234 # 仅在前一步无效时
systemd 的 KillMode 默认就是这套两段式:先 TERM 整个 cgroup,超时(默认 90 秒)后 KILL 剩余进程。手工管理进程时照搬这个节奏即可。
还有一个批量场景容易踩:后台脚本 fork 了一堆子进程,只 kill 父进程会留下孤儿。对负数 PID 发信号可以覆盖整个进程组:
kill -TERM -- -1234 # 发给进程组 1234 的所有成员,注意负号
HUP:既能重载又能杀进程
SIGHUP 的原始含义是「控制终端挂断」:终端关闭或 SSH 断开时,内核给该会话的前台进程组发 HUP,默认动作是终止。这就是为什么直接在 SSH 里启动的长任务,断线后常常消失。
两派程序对这个信号的用法背道而驰:
- 守护进程把它当重载指令。Nginx master 收到 HUP 后重读配置、平滑替换 worker,已有连接不中断;sshd、rsyslog 也是同样套路。
nginx -s reload内部就是发 HUP。 - shell 前台进程默认被它杀死。
nohup的作用就是让进程忽略 HUP,配合&丢到后台,断线后继续跑。
重载之所以优雅,在于程序自己捕获了 HUP 并实现「新旧交替」逻辑;而 KILL 发出去之后没有任何善后可言,对比一下就能理解为什么改配置要用 reload 而不是 restart。给进程发 HUP 之前先确认它认识这个信号——不认识的话,默认动作是终止,重载就变成停服。
INT、TSTP:终端快捷键背后是信号
Ctrl-C 和 Ctrl-Z 不是什么特殊机制,就是 shell 向前台进程组发 SIGINT 和 SIGTSTP:
# 证明 Ctrl-C 可以被忽略:sleep 期间 Ctrl-C 无效,10 秒后正常退出
trap '' INT; sleep 10; trap - INT
某些程序(如 dd)忽略 INT,这时 Ctrl-\ 发的 SIGQUIT 能强制终止并留下 core dump,多一层保险。暂停的进程用 fg 恢复,本质是发 SIGCONT。这组快捷键对应关系理清之后,终端里的进程控制就只剩参数记忆问题了。
脚本里用 trap 接住信号
shell 脚本的临时文件残留是经典问题:脚本被 Ctrl-C 或 TERM 打断时,rm 清理段没执行到。trap 让脚本在收到指定信号时先执行一段命令:
#!/bin/bash
set -euo pipefail
tmp=$(mktemp -d)
trap 'rm -rf "$tmp"; echo "cleaned"' EXIT
trap 'exit 130' INT # Ctrl-C:清理后以 130 退出
trap 'exit 143' TERM # kill:清理后以 143 退出
# 业务逻辑,即使中途被杀,EXIT trap 也会执行
128 + 信号编号是 shell 约定的退出码(130=INT,143=TERM),上层脚本可以用它判断进程死于哪个信号。注意 bash 的 trap 在信号到达时等当前命令执行完才触发——长命令内部无法被打断清理,需要细粒度控制时把长命令拆短。
信号不排队:连发三次只到一次
标准信号在挂起期间不排队:同一个信号连续产生多次、而进程暂时收不到(被阻塞或在处理上一个),内核只记一次。手册原文的表述是「仅有一个实例被标记为 pending」。
对运维的实际影响:依赖信号计数做逻辑的程序会丢事件。典型如监控脚本用 SIGUSR1 触发采集,采集间隔内连发三次,最终只触发一次。这类需求该换 FIFO 或 socket,信号只当「有事发生」的提示符用。实时信号(SIGRTMIN 到 SIGRTMAX,编号 34-64)支持排队和保序,但那是给 C 程序准备的,shell 层面接触不到。
常见问题
kill 一个进程后它还在,是不是信号没用?
三种可能:进程处于 D 状态(不可中断 I/O),信号没被递送;进程捕获了 TERM 正在做清理,等几秒;进程显式忽略了该信号(nohup 启动的进程忽略 HUP)。先看 ps 的 STAT 列再决定升级到 KILL,排查路径见进程管理三件套。
kill -9 之后重启服务发现数据坏了,为什么? KILL 跳过了进程的全部清理逻辑,包括 fsync 和日志回滚标记。数据库类服务被 -9 后要靠 WAL/redo 日志恢复,恢复失败就是数据丢失。停数据库永远 TERM 先行,等它优雅退出,-9 是磁盘已经出问题时的最后手段。
nohup 和 disown 有什么区别?
nohup command & 在启动时就让进程忽略 HUP,输出重定向到 nohup.out;disown 是事后操作,把已运行的任务从 shell 的作业表里摘掉,shell 退出时不再给它发 HUP。已经跑起来又想保命的任务用 disown,没启动的用 nohup。更系统的解法是 tmux 或 systemd,见 tmux 远程开发。
为什么 nginx -s reload 之后旧 worker 没有立刻消失?
HUP 触发的替换是异步的:master 先拉起新 worker,旧 worker 处理完存量连接后自行退出。长连接多的时候旧 worker 可能存活几分钟,ps 里看到新旧并存属于正常现象,别手痒去 kill 旧进程。
systemd 服务里 ExecStop 没写,停服时发的是什么?
默认发 SIGTERM,超时(TimeoutStopSec,默认 90 秒)后升级 SIGKILL。所以服务程序只要正确处理 TERM 就够,ExecStop 用于需要额外动作(如通知集群下线)的场景。
信号的本质是内核与进程之间的一套约定:内核保证送达,语义由程序自行实现。日常操作里真正需要记的判断只有三条——停服务用 TERM 等 KILL、动配置用 HUP 确认对方认识它、脚本清理交给 trap。剩下的信号,kill -l 随时能查,用到时再翻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