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堂和亚马逊正在给各自的产品装上可更换电池——Switch 2 和 Kindle。这当然不是因为两家公司一夜之间变成了消费者权益的捍卫者。真正的原因在大西洋彼岸：欧盟的电池法规。
iFixit 在 7 月 13 日的报道中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两家公司的动作「不会是因为利他主义或对买家的尊重，而是因为欧盟立法」。而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任天堂的可更换电池版本目前只计划在欧盟销售。
三项法规，一台推土机
过去三年，欧盟在维修权领域推进了三项关键立法，构成一套逐步收紧的组合拳。
第一项是 Commission Regulation (EU) 2023/1670，已于 2025 年生效。它要求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必须具备用户可更换的电池。这项法规有一个令人遗憾的例外条款：如果设备满足特定的耐久性标准，制造商可以将电池更换权限限制在专业维修人员手中——这为一些厂商留下了绕行空间。
第二项是 Regulation (EU) 2023/1542，将于 2027 年全面执行。它的范围更广——不仅涵盖手机和平板，还包括手持游戏机、电子阅读器、便携音乐设备、蓝牙耳机、便携音箱等一系列消费电子产品。这项法规同时规定了电池中允许使用的材料，兼顾安全和环保。这项法规源于欧盟《绿色协议》（European Green Deal）——最初的意图是减少电子垃圾、促进电池回收，而消费者维修权的改善是一个附带但影响深远的副产品。
第三项是 Directive (EU) 2024/1799，即「维修权指令」，将于 2026 年 7 月 31 日生效。这项指令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它强制制造商提供维修服务、备件和维修手册，并且明确禁止了一些常见的拒修借口。其中最有力的一条是：制造商不得因为设备此前被他人维修过而拒绝提供维修服务；不得阻止使用第三方备件、旧件甚至 3D 打印零件进行维修；不得通过软件手段阻止维修。
三项法规分别从「设计阶段的可更换性」「电池材料的全生命周期管理」「售后维修的开放性」三个层面，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制度框架。而 Kindle 和 Switch 2 的新闻，恰好为这个框架的实效提供了第一批测试案例。
任天堂：合规但不慷慨
任天堂的做法是最诚实的合规——不多不少，刚好满足法律要求。
根据任天堂在官网上公布的合规计划，从 2026 年夏季开始，公司将推出可更换电池的 EU 版本产品，包括 Switch 2 主机、Joy-Con 控制器、Switch 2 Pro 控制器，以及 N64（Switch 适用）和 GameCube（Switch 2 适用）复刻手柄。
大多数产品的重量和电池容量与原版基本持平，唯独 Switch 2 Pro 控制器的电池容量缩水了 16%——从 1,070 mAh 降到 897 mAh。任天堂没有解释缩水的原因，但一种合理的推测是：可更换电池模组在物理封装上比内置电池占用更多空间，为保持手柄尺寸不变，只能牺牲容量。
任天堂对旧款产品的处理方式同样值得关注。以下 8 款产品将在 2027 年 2 月中旬之后不再在欧盟商店销售：NES 复刻手柄、Pokémon GO Plus +、Switch 标准版、Switch Lite、Switch OLED 版、Switch Pro 控制器、Mega Drive 复刻手柄、SNES 复刻手柄。
这意味着任天堂在做一道成本收益计算题：与其为旧产品重新设计可更换电池，不如直接撤出欧盟市场。
还有一个更加耐人寻味的细节：任天堂计划维持两条产品线——欧盟版本的可更换电池设计，以及面向世界其他地区的不可更换版本。iFixit 对此提出了一个合理的疑问：为什么不干脆让可更换电池设计成为全球标准？一种可能是可更换版本的生产成本更高；另一种可能是生产线仍在爬坡阶段，任天堂选择先在法规最严格的地区试水。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事实是：欧洲消费者将拿到一款更容易维修的产品，而其他地区的消费者拿到的仍然是胶水封死的老设计。
亚马逊：进步与隐患并存
亚马逊的情况更加微妙。
根据 AndroidGuias 的报道，亚马逊曾短暂发布了一版 Kindle 固件（版本号 5.19.4），随后又撤回了它。这版固件中包含了一段引人注目的文字：
「此电池无法被识别，可能无法达到预期性能。充电已被限制以保护您的设备。为恢复设备的原始性能，我们建议安装符合亚马逊规格的电池。」
更关键的是下一句：「前往设置 > 设备选项 > 电池，获取电池故障排查指南和支持。扫描下方 QR 码购买电池替换套件并查看更换说明。」
这段文字透露了三个信息。第一，亚马逊正在为 Kindle 设计用户可更换电池。第二，亚马逊计划同时销售替换套件并提供官方指南——这比任天堂仅仅提供硬件上的可更换性走得更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Kindle 似乎会检测电池是否为「符合亚马逊规格」的原厂零件，如果不是，就会限制充电功能。
这就是所谓的「零件配对」（parts pairing）——制造商通过软件手段识别并锁定非官方零件。这在维修权运动中是一个高度争议的话题。苹果此前在 iPhone 上对第三方电池和屏幕实施过类似限制，引发了大量批评。
对亚马逊来说，零件配对的讽刺意味尤其浓重。亚马逊本身就是全球最大的第三方零件销售平台之一，其电商业务的核心逻辑就是打破品牌对配件市场的垄断。当这个逻辑应用到自家产品上时，亚马逊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iFixit 还指出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零件配对不仅阻止第三方零件，也阻止了原厂零件在不同设备之间的再利用。也就是说，你无法从一台屏幕损坏的旧 Kindle 上拆下电池，装到另一台 Kindle 上——即便两块电池都是亚马逊自己生产的。
亚马逊是否会像任天堂一样，将可更换电池 Kindle 限定为 EU 专供？目前没有答案。但考虑到亚马逊的全球供应链复杂性，以及 Kindle 产品线的更新节奏，答案可能要等到 2027 年法规正式生效前后才能揭晓。
为什么这不仅仅是欧洲的事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欧洲的故事：欧盟立法，企业跟进，消费者受益。但如果把视野拉远一些，局面要复杂得多。
首先，即便任天堂和亚马逊选择最保守的策略——只在欧盟销售可更换电池版本、对其余市场维持现状——它们也已经为全球维修权运动提供了一个无可辩驳的先例。任何已经制定或计划制定类似维修权法律的国家——加拿大、澳大利亚、美国部分州——都可以指着这些 EU 版本的产品对制造商说：「你们已经在欧盟做到了，在这里也必须做到。」「技术上不可能」的借口将不再成立。
其次，欧盟法规的连锁效应已经开始在其他领域显现。2025 年，Facebook（Meta）曾公开考虑将侵犯隐私的 Ray-Ban 智能眼镜撤出欧盟市场，而不是修改设计以满足 GDPR 的要求。这是一种经典的应对策略：与其遵守规则，不如退出市场。但电子阅读器和游戏主机没有这种奢侈——欧洲是 Kindle 和 Switch 的全球第二大市场，放弃的成本太高了。
第三，维修权指令中还有一些尚待司法检验的模糊地带。法规要求维修必须在「合理」的时间内完成，备件必须以「合理」的价格提供。但什么是「合理」？这个定义最终可能要交给法院来划定边界。同样，法规允许制造商在维修「不可能」时拒绝维修——而谁来定义「不可能」，是一个巨大的灰色地带。iFixit 对此的预测是：「制造商将频繁使用这一条款，而作为买家/拥有者的你和我，可能对此无能为力。」
缓慢但不可逆
回到标题。iFixit 的原文标题是「Kindle and Switch Replaceable Batteries Show EU Laws Are (Slowly) Working」——括号里的「Slowly」不是修辞，是事实判断。
从 2023 年电池法规通过，到 2025 年手机平板条款生效，再到 2027 年全面执行——这是一条长达四年的路线图。而在落地过程中，我们看到的是任天堂的「合规最低限度」策略、亚马逊的「进步与零件配对并存」的暧昧姿态，以及大量旧产品被直接退市而不是被改造的命运。
但所有这些都不能否定一个基本事实：法规在生效。Switch 2 的电池将比 Switch 更容易更换。Kindle 的电池将第一次有官方支持的更换途径。维修权指令将迫使制造商提供过去被锁在经销商手里的零件和手册。每一项进展都不完美，但每一项进步都在缩小制造商对「产品售后生命周期」的绝对控制权。
正如 iFixit 所说：「缓慢而无情的立法浪潮正在产生实际效果，而我们完全支持这一切。放马过来。」
参考链接：
- iFixit 官方博客
- Nintendo 官方合规公告
- AndroidGuias Kindle 固件分析
- Right to Repair Europe
- Eurogamer 报道
- 欧盟委员会法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