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 10 日，Apple 在加州北区联邦法院提起的诉状中，用了这样一句话来定性对手的行为：「从技术人员到硬件主管，从内部协调到外部供应商，OpenAI 在各个层面都在窃取 Apple 的商业机密。」这句话的矛头指向一家两年前还曾在 Apple Park 受到款待的公司——2024 年 WWDC 上，Sam Altman 坐在台下，看着 Tim Cook 宣布 ChatGPT 将深度集成到 iPhone 中。
18 个月后，这两家公司站到了对立面。
图：Ars Technica 报道配图。来源：Getty Images
诉讼的核心：一份被「偶然发现」的证据链
诉讼的引爆点来自 Apple 内部的一次安全审计。Apple 在调查两名员工——仍在职的 Yu-Ting “Alyssa” Peng 与已离职的 Chang Liu（刘畅）——之间的内部消息时，意外发现了一个认证漏洞。
Liu 在 Apple 工作了八年，参与过公司「最敏感的产品开发项目」。他于 2026 年 1 月离职加入 OpenAI，但并未归还 Apple 配发的工作笔记本电脑。2 月 9 日，Liu 发现了一个当时 Apple 尚未察觉的认证缺陷，使他能够在离职数周后仍访问 Apple 的共享网络文件夹。
根据 Apple 的诉状，Liu 没有将漏洞报告给前雇主，而是「利用这个机会下载了涉及 Apple 业务各个方面的文件」。在随后数周内，他「秘密访问并下载了数十份 Apple 的机密硬件相关文件，包括关于未发布产品的详细信息、工程演示文稿、技术规格和专有项目数据」。其中一份关于 Apple 复杂电路板设计的演示文稿，被 Apple 描述为「对任何开发硬件的人都极为宝贵」。
诉状引用了 Liu 写给 Peng 的消息作为证据——他在 Apple 配发的笔记本电脑上留下了大量嘲讽公司的信息。其中一条写道：「LOL，我发现我还能访问那台文件服务器，太搞笑了。」
Apple 在诉状脚注中确认，该漏洞在发现 Liu 的消息后「已迅速修复」，服务器日志显示其他少数受影响的用户「似乎并未访问或窃取 Apple 的机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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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一个工程师：「展示与讲解」和一份检查清单
Apple 的指控远不止于 Liu 的个人行为。诉状将 OpenAI 的硬件主管 Tang Tan（唐天岳）列为共同被告，称其利用在 Apple 任职 24 年积累的内部知识，系统性地引导招聘流程以获取机密。
Tan 曾在 Apple 担任产品设计副总裁，主管 iPhone 和 Apple Watch 的设计。他于 2024 年初离职，加入 Jony Ive 创立的硬件初创公司 io Products，随后在 OpenAI 于 2025 年以 64 亿美元收购 io 后成为 OpenAI 的硬件负责人。
Apple 指控 Tan 在面试中利用 Apple 内部项目的代号向仍在职的求职者提问未发布产品，并指示候选人携带「实物零部件」参加所谓的「展示与讲解」环节，「让他和他的团队能够获取更多 Apple 的机密信息」。诉状还称，Tan 使用一份 Apple 内部文件制作了一份检查清单，帮助离职员工规避 Apple 的安全审查程序。
此外，Apple 声称 OpenAI 曾接触一家制造合作伙伴，要求其应用 Apple 发明的金属表面处理技术，并「误导该合作伙伴相信他们已获得 Apple 的许可」。
这些指控的支撑证据部分来自 Liu 电脑上的消息记录，其中显示他在指导 Peng 如何「避免麻烦」时引用了 Tan 的指示，并教她如何避免重蹈其他前 Apple 员工的覆辙——那些人在面试中因为未能提供关于 Apple「绝密项目」的足够信息而「搞砸了」。
从合作到对抗：关系的快速冷却
将时间拨回 2024 年 6 月，Apple 在 WWDC 上宣布与 OpenAI 的战略合作，ChatGPT 将被整合进 Siri 和系统级写作工具。Altman 亲自到 Apple Park 出席发布会。对当时的观察者而言，这是一次各取所需的联盟：Apple 获得了当下最强的 AI 模型能力，OpenAI 则得以触达全球超过 20 亿台活跃 Apple 设备。
但 Apple 在 2025 年底开始重新评估这层关系。OpenAI 以 64 亿美元收购 io Products 的交易——将 Jony Ive、Tang Tan 等前 Apple 设计核心纳入旗下——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这家 AI 公司不仅要构建模型，还要制造硬件。Apple 上个月展示的新版 Siri 已改用 Google Gemini 作为底层 AI 模型，取代了此前测试中的 ChatGPT 集成。
CNBC 在报道中指出，OpenAI 已从 Apple 挖走了超过 400 名员工。对于一家以保密文化著称的公司而言，这不仅仅是人才流失的问题——当离职员工的去向高度集中于一家正在构建竞品硬件的公司时，商业机密的流向就成为不可回避的风险。
双方立场与法律前景
面对 Apple 的指控，OpenAI 给出了简短回应：「我们对其他公司的商业机密没有兴趣。我们专注于构建创新技术，让每个人都能从中受益。」Altman 周末在 X 上的表态更为直接——当有用户称 OpenAI「害怕」Apple 的诉讼时，他回复：「我不怕 Apple，但我对他们有极大的尊重。」
《华尔街日报》在一篇分析中指出，工程师携带零部件参加面试在行业中并不罕见，讨论的内容可能仅限于非专有信息。这意味着 Apple 需要对 Tan 的行为是否确实构成了商业秘密的非法披露进行举证，而不仅仅是证明面试过程中涉及了技术讨论。
Apple 的诉求包括禁令救济——要求法院阻止 OpenAI 持有、使用或分享 Apple 的商业机密——以及要求 OpenAI 归还 Apple 的知识产权。CNBC 提到，Apple 未就是否会影响与 OpenAI 的现有合作关系发表评论，而这层关系目前仍包括 ChatGPT 在 Apple Intelligence 中的集成。
从法律策略角度看，这起诉讼的走向取决于证据开示阶段能披露多少信息。Apple 在诉状中承认「Apple 无法了解 OpenAI 内部正在发生的事情」，但声称已掌握的证据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法庭批准广泛的证据开示，Tan、Liu 以及 OpenAI 的其他前 Apple 员工将面临宣誓证词的要求。
Apple 此前曾与前员工转化而来的竞争对手对簿公堂。2018 年，Apple 与三星的漫长专利战以和解告终；2023 年，Apple 撤回了与 Nvidia 的芯片设计纠纷。《纽约时报》指出，Apple 在这些案件中并非总能坚持到底——有时诉讼本身就是策略的一部分，目的是延缓竞争对手的步伐。
更大的背景：AI 时代的硬件竞赛
这起诉讼放在更大的产业趋势中审视，其意义超出了两家公司之间的法律纠纷。
OpenAI 正在从一家纯粹的 AI 模型公司转型为硬件制造商。Sam Altman 在 2025 年 11 月表示，公司已完成首批硬件原型。加上对 io Products 的收购和来自软银等投资者的巨额融资，OpenAI 正在构建从底层模型到终端设备的完整生态。
Apple 的应对策略是多线并行的：与 Google Gemini 加深合作，起诉 OpenAI 以遏制其硬件野心的加速，同时继续推进自研 AI 能力的建设。这起诉讼的角色——无论最终胜败——都可能是为 Apple 争取时间的一种方式。
对于整个行业而言，这起案件还提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一家公司的核心竞争力高度依赖于硬件设计的隐性知识——那些不写入专利、不体现在公开产品中、只存在于资深工程师头脑和内部文档里的信息——法律能在多大程度上保护这些资产不被人才流动所稀释？
目前案件仍处于初期阶段，OpenAI 尚未提交正式答辩。接下来的几个月将决定这究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消耗战，还是一个促使双方重新谈判合作框架的筹码。
参考链接： CNBC 报道 Ars Technica 报道 The Guardian 报道 Bloomberg 报道 Wired 播客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