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张高仿 iPhone 系统弹窗的广告截图,交给人审:两次被判定「不违反 Google 政策」。把截图交给 Google 自家的 Gemini:几秒钟就被判 DISAPPROVED,还列出三条违规依据。同一个平台的两套判断系统,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两次申诉败给一张截图
2026 年 9 月 13 日,开发者 Chris Greening 两次向 Google 举报一条高仿 iOS 系统的诈骗广告。Google 均给出了合规的官方回复。但他把同一张截图喂给 Google 自家的大语言模型 Gemini 时,情况完全不同。仅仅几秒钟,系统就输出了一份精准的违规判定宣判书。这场人机对决暴露出平台治理中讽刺的一面。
Chris 遭遇的是 YouTube App 里的深度伪装件。广告画面上赫然写着「iPhone Storage is Full」。副标题用威胁口吻提示,如果不尽快清理空间部分功能将无法工作。下方配有两个标准 iOS 风格的 Yes 和 No 交互按键。恰好遭遇手机存储告急的 Chris 在走神瞬间误点了一次。一次精准的场景劫持,说明骗子对用户心理和设备状态的拿捏很到位。
意识到上当后,Chris 立刻走正规流程发起了举报。Google 很快给出了第一次人工复核答复。“We found that the ad doesn’t go against Google’s policies, which prohibit certain content and practices that we believe to be harmful to users and the overall online ecosystem.” 这套官方套话直接否定了用户的判断。Chris 换用另一个账号并叫上其他人进行二次举报。第二次收到的答复与第一次一字不差。
两次驳回的具体原因外界看不到。广告素材每天以亿计,人力逐条细看并不现实,这是作者在文章里给出的解释,也是他自己倾向的解释。复杂伪装在疲惫的肉眼面前拿到默认通行证,是最省事的那个推论。**这种僵化的机制,暴露出传统防御手段面对黑灰产冲击时已经失效。**骗子利用系统 UI 骗取点击的套路,轻易穿透了广告平台的人工审核网络。
图:伪装成 iPhone 存储告警的 YouTube 广告截图。来源:atomic14
Gemini 几秒完成判定,人工审核连放两次行
面对人工通道的两次碰壁,Chris 做了个简单的测试。他把那张带有假按钮的广告截图丢给了 Gemini。他让模型根据广告政策评估素材合规性。结果出乎意料。系统给出了毫不含糊的 “Classification: DISAPPROVED”(分类:不批准)。多模态大模型的识别技术在这一刻展示了压倒性的优势。
Gemini 没停留在简单的违规标签上,它精准列出了三条违规依据。首先是「Misleading Ad Design」(误导性广告设计),模型指出该素材在模仿系统弹窗。其次,画面中的 Yes 和 No 按钮被识别为非功能性的欺骗交互组件。最后,模型捕获了 “If you don’t free up space soon, some features may not work properly” 这句文案,将其定性为用恐惧话术制造紧迫感。
多模态大模型在 UI 元素拆解和意图分析上的能力,远超流水线上的外包审核员。Gemini 甚至给出了明确的处理建议。它建议立即下架该创意,给广告账号打违规标记,重复违规可停号。一份教科书级别的合规审查报告,由机器在几秒内免费生成。而人类审核团队却两次无视了这些明显的欺诈特征。
Chris 在博客里写下了一句总结:「Google’s own model rejects the ad in seconds, yet Google’s review process approved it twice.」他在文末爆了粗口 “Come on, meatbags - use some of the amazing AI tools you have access to.” 一边是拥有顶级 AI 研发能力的巨头,另一边是被诈骗广告折磨的用户。两者之间横亘着巨大的审核鸿沟。同一张素材模型判定违规,人工却放行了两次。这成为了商业利益驱动下的怪诞景观。
图:Google 判定该广告「不违反政策」的回复截图。来源:atomic14
愚蠢还是恶意:谁在阻止诈骗广告下架
面对截然相反的两次判决,作者给出了自己的宽容解释。Chris 自称是 Hanlon’s razor(汉隆剃刀)的信徒。能用愚蠢解释的事,就不要归结为恶意。按照这个逻辑,审核人力根本不足以逐条看清所有素材。外包团队只能机械执行流程,这确实是个简单的解释。在庞大的审核中台面前,个体审核员根本没有时间去分辨真假 iOS 弹窗。
平台规模扩大到一定程度后,管理熵增必然导致流程僵化。每天涌入数百万条新广告创意。如果全部交由高水平人工复核,成本是公司无法承受的。妥协的产物就是一道千疮百孔的防线,以及形同虚设的复核流程。用愚蠢来解释系统性失职,是一种工程师视角的无奈与自嘲。这也反映了大型互联网平台的某种共性。
但仅用愚蠢和流程问题来解释两次放行,未免过于轻巧。当自家顶级大模型只需几秒就能识破伪装时,技术能力的短板早就不存在了。模型就在服务器上跑着。API 接口是现成的。甚至判定逻辑都已经完整沉淀在系统里。阻碍防线升级的根本不是工程难题。
迟迟不将先进的 AI 审查能力全面接入核心广告链路,背后必定有更棘手的阻力。技术团队可以轻易推出版本更新。但商业变现部门的防守往往才是新防线落地的最大路障。在这架天平上,用户体验和广告主利益发生了剧烈冲突。任何提高审核门槛的动作,都会直接导致可售卖广告位的大量蒸发。
一亿美元广告主眼里的变现焦虑
Hacker News 上的一场讨论揭开了这场闹剧背后的另一层现实。在这篇热帖(item?id=49686445)里,站长和广告主们贡献了远比汉隆剃刀更冷酷的商业观察。他们从花钱购买流量的视角,审视了这条千疮百孔的防线。
一位参与讨论的站长抱怨,AdSense 长期往他的站点塞入几千条类似诈骗广告。这些广告的内容往往是缴纳 100 美元罚款这种高压弹窗。投放源头则挂在 azurestaticapps.net 之类的云服务域名上。基础设施被黑灰产大规模滥用,而平台作为中间商照单全收。这里面流转的每一分钱最终都构成了财报上的营收。黑灰产利用高信誉域名绕过初筛,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流量收割。
另一条硬料来自一位买家的转述。他声称在 Google Ads 上花费过一亿美元,并直言 Google 正竭尽所能榨取收入,手法前所未见。这种变现驱动力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方面要掩盖 AI 战局上的失利。另一方面要填补水涨船高的 AI 研发开支。社区转述的这些观点虽然带有主观色彩,却给出了一个很自洽的商业逻辑。巨额的算力账单需要持续的现金流来支撑。
如果这两条转述接近实情,平台在审核标准上的松懈就有了商业解释:每条虚假广告都对应一次点击费,拦截率上去,当季广告收入就难看。要注意这一步属于评论者的推断,公开信息只支持到「同一张素材,模型判违规、人工放行两次」。
判据执行者决定防线底色
回到 Chris Greening 的遭遇。同一张素材在人工流程和 AI 模型那里得到截然不同的判决。这件事本身构成了绝佳的技术隐喻。技术层面,多模态大语言模型已经能拆解 UI 欺骗,提取恐吓文本并映射到合规条例上。识别能力早就不是防御体系的瓶颈。阻碍安全机制运作的,是平台下架劣质资产的动机。只要动机不存在,强大的识别模型就不会被放到主干链路上。
在广告能否留下的博弈中,算法模型再强大,最终裁决权依然掌握在管理层手里。如果系统设计的初衷是为了在舆论施压时拿出一份免责声明,那么再智能的判据也会被设为仅供参考。工具的先进程度,无法弥合执行意愿上的落差。这是一种典型的技术掩护,用先进的算法包装陈旧的商业逻辑。
判据的执行者决定了 AI 审核到底是一个省人工具,还是替既得利益挡枪的挡箭牌。只要广告收入依然是填补研发账单的核心支柱,那些伪装成系统弹窗的假按钮就不会消失。它们会继续留在应用里,等待下一个走神的用户去点击。这场猫鼠游戏中,掌握捕鼠器的人,自己同时也是发放奶酪的人。
参考链接:
- atomic14 博客
- Hacker News 讨论 (item?id=49686445)
- Google Ads 政策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