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一家业务高速增长的云计算初创公司遇到了一个具体的工程问题。他们将所有核心基础设施跑在了刚开源的 OpenSolaris 上。为了支撑业务扩张,公司急需采购一大批物理服务器。顺理成章的方案,就是拨通这套操作系统创造者 Sun Microsystems 的销售热线。
从商业逻辑看,这是软件开源战略完美的验证时刻。公司放弃软件授权巨额收入将其开源,目的是构建开发者生态。底层系统的高粘性,最终会转化为高毛利的硬件订单。在这个链条里,客户已经带着确定的采购预算找上门来,只需走完最后的签单流程。然而,这家初创公司发现,Sun 的销售电话根本打不通。几经周折联系上一名销售代表后,对方根本没有抓住这笔现成订单。销售甚至试图推销一堆偏离客户实际需求的落后产品。
填完网页表单,服务器两周内部署上架
这直接反映了 Sun 系统级的运行瘫痪。将 Sun 推进终局的直接肇因,就是这套迟钝的商业运作机器。
我们可以看看这家初创公司在另一家厂商那里的遭遇。在被 Sun 消耗了大量时间后,他们在半夜死马当活马医地填了 Dell 网站的联系表单。第二天一早,当地一位名叫 Steve 的 Dell 销售人员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在接下来的两周内,Dell 展现了极高的企业级流程效率。他们与客户迅速沟通硬件定制需求,并敲定了多个定价档位。销售团队协助客户完成了按财务条件进行的租赁审批。这期间没有要求创始人提供任何形式的个人担保。两周后,崭新的 Dell 服务器顺利上架运转。
这家初创公司在 2006 年 3 月 20 日,将这段充满反差的经历写成了名为《The Sun Doesn’t Shine on Me》的博客。一个由天才工程师主导的技术帝国,在面对最真实的客户时,表现得连基础的商业常识都没有。一个被传统 IT 人视为没有核心技术的组装厂,用严丝合缝的流程稳稳赚走了利润。企业级销售要求用顺滑的商业流程,去填补技术交付之外的摩擦力。缺乏这一能力的组织,不可能在长周期的企业市场中存活。
三万八千名员工接不起一个销售电话
这篇并不出名的博客,成了一根刺穿 Sun 内部虚假繁荣的引线。
2008 年,时任 Sun 杰出工程师的 Bryan Cantrill 正在一间废弃的办公室里艰难推进 Fishworks 项目。Fishworks 的目标是打造集成软硬的企业级存储设备。团队不仅要攻克技术难关,更要懂得如何将机器包装、定价并卖给现代企业。当 Cantrill 读到两年前那篇《The Sun Doesn’t Shine on Me》时,他对公司的未来做出了一个明确的悲观判断。
图:2008 年 Fishworks 项目的分析界面截图。来源:Bryan Cantrill 博客
那个时间点的 Sun 依然是一头庞然大物。2006 年其全球员工数量达到了 38,600 人的历史峰值。当时高管们依然在各种技术大会上布道,描绘开源驱动硬件销售的宏伟蓝图。从技术战略看,开源 Solaris 在当时是一条前瞻的正确路线,它成功吸引了新一代的云计算开发者。但 Cantrill 意识到:一家对经营机制感到厌倦的公司不可能成功。高层的战略方向再正确也无济于事。
庞大的体量和过往荣光,掩盖了执行末端神经的广泛瘫痪。当公司高管认定只要产品好就能赢的时候,一线销售甚至不愿意接听一个确定的采购电话。这种执行层面的断裂,是整个组织失去商业求生本能的直接表现。战略与执行脱节的代价,很快以最直观的财务数据暴露无遗。
在 2009 年 4 月宣布被收购前的一年里,Sun 营收从 138 亿美元跌至 129.9 亿美元。股价在 12 个月内暴跌 80%,市值缩水到 30 亿美元。为了勉强止血,公司宣布裁员 5000 至 6000 人。这占到了员工总数的 15% 到 18%,试图每年省下 7 到 8 亿美元开支。这场交易在 2009 年 4 月以每股 9.50 美元、总额约 74 亿美元的价格对外宣布,2010 年 1 月通过欧盟委员会审查后正式完成交割,这家曾经定义硅谷硬件时代的公司就此易主。
硬件专有路线并非真正的死因
Sun 陨落后,技术社区关于其死因的争论从未停止。在讨论帖中,一种最主流的声音认为硬件战略本身就是个错误。他们认为 Sun 死于自有 SPARC 架构和 Solaris 操作系统,以及全栈控制带来的高昂成本。
许多工程师对 1990 年代和 2000 年代初的 Sun 采购流程记忆犹新。客户必须预约专门的销售面谈,面对毫不透明的硬件组合与授权费用表。采购人员常常需要将报价单修改到崩溃。当时买一台 Sun 的服务器,选配的专用电源线加一套机架导轨的报价,就足以买下整台配置完备开箱即用的 Dell x86 服务器。这一派观点坚信,反人性的专有体系和高昂溢价毁掉了公司。
但另一派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工程视角。从技术架构上看,SPARC 依然保持了开放授权。Fujitsu 等多家厂商都曾基于 SPARC 生产过机器。Sun 真正控制的,是平台层面的主板设计和外围生态。用户根本买不到能自己拼装的消费级 SPARC 主板。更有趣的是,当今所有在基础设施赛道活下来并赚到大钱的云厂商,最终都活成了当年 Sun 的样子。
AWS 投入巨资自研 Graviton 处理器,构建 Nitro 架构。这实现了从底层硅片到上层 hypervisor 的全栈软硬一体控制。连 Dell 如今在企业级市场的打法,也在向高附加值的系统级方案靠拢。全栈控制是保证系统性能上限的关键途径。今天云大厂的商业模式,本质上就是 Sun 当年试图构建的垂直体系。
Sun 真正的失败,在于试图用作坊式的销售效率,去支撑一个需要高周转率的全栈帝国。他们保持着高高在上的专有系统姿态,却拿不出匹配的现代供应链管理能力。当对手跑在廉价标准件上,却把销售和支持流程打磨到毫无摩擦时,Sun 固守的技术壁垒便成了困死自己的牢笼。所有厂商最终都想变成当年的 Sun,但这需要用惊人的运营效率来支撑庞大的利润率要求。
用十五年时间重写商业常识
历史的走向常常带有明确的宿命感。
2010 年离开被收购的 Sun 之后,Cantrill 选择加入的新东家,正是当年那家打不通 Sun 销售电话的初创公司 Joyent。更具戏剧性的是,Joyent 后来把当年那位只用两周搞定所有流程的 Dell 销售 Steve 招募了进来。当年被 Sun 拒之门外的客户、为 Sun 奉献青春的工程师,以及从竞争对手那里挖来的销售精英,神奇地坐在了同一张会议桌旁。
在 Joyent 共事多年后,Cantrill 与 Steve 决定共同创立一家名为 Oxide 的新公司。从产品形态看,Oxide 正在尝试复刻 Sun 当年的技术荣光。他们进行全栈软硬件协同设计,从头构建控制平面的现代企业级服务器。但从商业逻辑看,这是对 Sun 失败教训的一次严厉清算。他们要用现代、透明的销售体系和高效的运营机制,来支撑这套硬核的技术路线。
图:Oxide 团队 T 恤上的「Oxide Microsystems」标志,向 Sun 等已消失的计算机公司致敬。来源:Bryan Cantrill 博客 / Ben Leonard
Oxide 的使命声明,直接引用了当年 Scott McNealy 为 Sun 写的墓志铭。还有那句「28 年里从不需要向孩子隐瞒报纸上的自己」的自我要求。这个由工程师和销售共同掌舵的新团队,试图弥补那个时代的工程与商业裂痕。
许多基础软件和硬件公司至今仍在重蹈覆辙。他们沉迷于架构的优雅、代码的精妙以及理论上的性能,却把销售、支持、报价、供应链这些商业基建视为无关紧要的杂务。一家公司一旦对做生意的基本动作失去兴趣,再成功的战略也救不回来。写出能跑通未来十年的底层代码是一回事,但如果在前端连一个确定的客户线索都接不住,这套代码最终只会变成竞争对手的免费踏脚石。
参考链接:
- What Sun got wrong
- HN 讨论:What Sun got wrong
- Lobsters 讨论:What Sun got w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