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岛度假或是逛水族馆时,许多人见到的珊瑚只有巴掌大。浮潜游客低头看去,各色珊瑚宛如散落的海底盆景。大家很容易把它们当作柔弱娇小的花草。
广阔的深海中,潜藏着超乎想象的生命奇迹。在远离澳大利亚大陆的科科斯群岛外海,有一面潜藏的深海珊瑚墙。它的庞大体型刷新了人类认知。那是一道连绵 1.56 公里的巨型珊瑚长廊。
100 辆公交车首尾相连,深海铺开五万平米巨型生物墙
1.56 公里是一个超出普通人经验的海底尺度。把 100 辆城市公交车首尾相接排成直线,总长度刚好与这道珊瑚墙相当。沿着平地正常步行走完这段距离,需要花费近 20 分钟。而在光线暗淡的深海中,这段距离显得格外漫长。
这片群落由玫瑰珊瑚(Pachyseris speciosa,一种外形像层叠玫瑰花瓣或莴苣叶片的造礁珊瑚)构成。微小的珊瑚虫(coral polyp,身体呈圆筒状、能分泌石灰质骨骼建造礁石的微小海洋无脊椎动物)日夜分泌矿物质,搭建起层层叶片。整座群落平均宽达 36.5 米,覆盖面积约为 56,940 平方米。这片面积超过了 3 个墨尔本板球场,在外侧还散落着两三百米的延伸段落。
图:玫瑰珊瑚(Pachyseris speciosa)的层叠叶状形态特写。来源:Wikimedia Commons(Diego Delso)
整座群落从水深 14 米处向下倾斜,一直铺展到 65 米的昏暗深水。这种落差相当于把一栋 20 层高的大厦沉入海底,珊瑚从楼顶一路长到地基。深水环境为它留出了巨大的舒展空间。
2024 年,科学家在所罗门群岛记录到长达 34 米的巨型珊瑚。2026 年初,大堡礁又记录到一株 111 米长、足球场大小的同类群落。科科斯群岛的这面珊瑚墙,将此前已知的体型纪录拉高了十余倍。
潜水教练天天路过,三十年后才发现它们连成一体
巨大的体量并不意味着容易被人类识别。早在 30 年前,当地资深潜水教练格哈德(Dieter Gerhard)就在外海斜坡上见过这些叶状珊瑚。群岛周边的海水清澈见底,各路游客在此往返下潜。
人类视野在水下的局限,遮蔽了这道深海奇观。潜水员戴着面镜潜入深水,手电筒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范围。在陡峭延绵的海坡上,身处其中的人只能看清身边数米内的层叠叶片。
数十年来,带队向导与科考访客频繁路过。大家天天在它头顶游过,却从未察觉身下是一座庞然大物。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片片互不相干的独立珊瑚丛。
多所高校与博物馆的研究团队随后展开普查,真相这才浮出水面。这项考察属于澳大利亚公园局资助的海洋科研项目。调查地点位于科科斯(基林)群岛(Cocos (Keeling) Islands,位于东印度洋、由澳大利亚管辖的偏远环礁群)。
学者们带着测量工具顺着海坡排查。他们比对沿途记录,终于看清眼前真相。散落的点状珊瑚丛其实属于同一条完整脉络。
连潜十二次耗尽气瓶,GPS 终于画出完整边界
绘制这堵珊瑚墙的过程并不轻松。首席研究员霍布斯(Jean-Paul Hobbs)率队下潜。他们原本预计,几百米内就会游到群落尽头。然而队员贴着斜坡向前推进时,眼前的玫瑰叶片如波浪翻滚,始终没有中断。
水深成了最大的阻碍。群落大部分位于十几米到几十米深的水层。潜水员背负的气瓶消耗飞快,一次次在下潜途中耗尽氧气,被迫浮上水面。谁也没法一口气游完这条 1.5 公里长的边界。
科研团队用上了笨办法。每次浮出水面后,队员们就用手持定位系统(GPS,利用卫星信号为地面位置精确定位的无线电导航系统)标记「游到了哪里」。下次下潜,从标记点接着往前排查。
图:Pachyseris 珊瑚群落的水下丛生形态。来源:Wikimedia Commons(Mila Zinkova)
换上新气瓶后,他们顺着标记点继续向下游潜水追踪。整整进行了 12 次高强度深潜,研究团队才终于合拢整座群落的轮廓数据。
基因检测锁定谜题,验证单株克隆还是后天融合
测绘出完整形态后,一个更深层的生物学谜题摆在科学家面前。这堵 1.5 公里长的珊瑚墙,究竟是一颗受精卵自体复制出的单一个体,还是数十个原本独立的群体在漫长岁月里彼此融合而成?
在无脊椎动物世界中,这两种生长方式都很常见。许多造礁珊瑚擅长无性繁殖,可以通过克隆(cloning,生物体不通过受精繁殖、直接复制自身遗传物质的无性繁衍方式)将组织向外扩张。基底坚固时,一株珊瑚就能像草坪蔓延一样铺满岩石。若两个不同个体的边缘相撞,珊瑚有时会彼此排斥,有时也会在特定条件下钙化愈合。
研究团队在论文发表地《莱佛士动物学公报》(Raffles Bulletin of Zoology)公布了测试计划。科学家利用基因检测(genetic testing,通过分析生物遗传物质辨别亲缘身份的技术手段)展开化验。各处基因若保持一致,它就是地球上已知体型最大的单体动物克隆。即便属于家族群落融合,数百年骨肉相连的共生尺度也足以载入史册。
避开浅层高温烘烤,深礁坡冷流撑起生命避难所
当下严峻的气候危机,让这道巨型珊瑚墙备受瞩目。近年来,全球海洋表面温度屡破纪录。大堡礁等浅水礁盘接连遭遇大规模珊瑚白化(coral bleaching,海水过热导致珊瑚共生藻逃离、骨骼发白的现象)。在浮潜游客熟知的浅水区,大片彩色珊瑚退化成了苍白的死寂残骸。
深海斜坡的环境,为玫瑰珊瑚提供了天然保护伞。这片群落扎根于外礁坡(outer reef slope,环礁外侧面对大洋深渊、坡度陡峭的珊瑚斜坡)。那里水深在 14 米到 65 米之间,远超多数浅水礁盘的深度。
深度本身就是隔离层。浅滩水温跟着气温剧烈波动,十几米到几十米深的水层却稳定得多。这株珊瑚群落因此少受了表层热浪的冲击。深海坡地保存的稳定水温,让它拥有了跨越人类历史的生长时间。
一株珊瑚延伸 1.56 公里,打破了人们把珊瑚视作脆弱花草的刻板认知。这堵静卧在印度洋深处的珊瑚墙,把生命的坚韧尺度拉长到了人类经验之外。浅滩珊瑚在热浪中频频告急。深海斜坡上这道 1.56 公里的生命防线表明,海洋深处依然藏着古老物种对抗气候动荡的生存底牌。
参考链接:
- 《莱佛士动物学公报》研究论文:科科斯(基林)群岛深水外礁巨型珊瑚群落测绘
- Scimex 科学新闻平台:昆士兰博物馆巨型珊瑚发现公告
- 新华社英文频道:科学家绘制世界最大已知珊瑚群落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