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年宇宙普查收官:账算得越精,裂缝越大

科学太空

数据源:Quanta + NOIRLab/Fermilab 官方发布

758 个夜晚,给 6.69 亿个星系点名

年底对账,最怕的是每一笔单看都没错,加起来却跟总账合不上。宇宙学界刚碰上这种局面:一批天文学家花了 20 年,把宇宙这笔账做到最精确,结果账面上的裂缝反而变大了。

查账的主角是暗能量巡天(Dark Energy Survey,简称 DES):2003 年立项,400 多名科学家、横跨 7 个国家,目标只有一个——数清楚宇宙里的星系,弄明白宇宙由什么组成、膨胀得到底多快。为此他们造了当时全世界最强的数码相机:5.7 亿像素的暗能量相机 DECam(Dark Energy Camera),装在智利安第斯山脉、口径 4 米的 Blanco 望远镜上。

Blanco 望远镜圆顶 图:黎明时分的 Blanco 望远镜圆顶,坐落在智利安第斯山脉。DES 用它扫了 758 个夜晚的天空。来源:NOIRLab/NSF/AURA

2013 到 2019 年,DES 断断续续观测了 758 个夜晚——六年里平均每三个晚上,就有一个晚上在开工。原计划 2018 年收工,赶上厄尔尼诺(El Niño,海水异常升温、搅乱全球天气的气候现象)把厚云层推上山头,补了一年观测才凑齐数据。最后清点出 6.69 亿个星系,覆盖约 1/8 个天球:把整个天空切成八份,它盯死了其中一份。

DECam 焦平面 图:DECam 的 5.7 亿像素 CCD 焦平面特写。拍下 6.69 亿个星系的,就是这台「当时最强数码相机」的眼睛。来源:DOE/Fermilab/R. Hahn

1998 年,超新星炸出了暗能量

账本的框架来自 1998 年。两个团队各自盯着一类恒星大爆炸——超新星(supernova,恒星死亡时的剧烈爆发,短时间内能亮过整个星系)——想给宇宙的膨胀速度记上一笔,结果记出没人料到的答案:膨胀在加速。宇宙背后藏着一股看不见的推力,科学家给它起名暗能量(dark energy,让宇宙越胀越快的神秘推手),按现行配方,它占宇宙约 70%。

剩下约 30% 是物质,其中大头是暗物质(dark matter,不发光、不挡光、只在引力上露形的物质);构成恒星、地球和我们身体的普通物质,只占其中一小块。这两样按比例写进方程,得到的就是宇宙学标准模型,学名 Lambda-CDM——一张宇宙总账表:输入几个参数,它能算出宇宙从古到今怎么膨胀、星系怎么聚集。

双龙对峙星云 图:DECam 拍到的「双龙对峙」星云——画面里发光的气体和尘埃,全属于账本中物质那一小块。来源:Dark Energy Survey/DOE/FNAL/DECam

DES 每隔几年交一次对账单:拿自家数据套这张总账表,20 年里一直严丝合缝,「约 30% 物质 + 约 70% 暗能量」反复验证都成立。到 2024 年剧情变了:新一代设备 DESI(Dark Energy Spectroscopic Instrument,暗能量光谱仪)把 DES 的星系数据、更清晰的宇宙微波背景(Cosmic Microwave Background,简称 CMB,宇宙诞生 38 万年后留下的余晖,相当于宇宙的婴儿照片)和自家观测拼在一起检验,Lambda-CDM 开始咬不住。拟合得更好的版本,是暗能量会随时间减弱。

哪套数据都没错,咬不住的是模型

2026 年初,DES 交出全部 6 年数据的最终分析:18 篇论文、100 多位署名作者,规模相当于一个研究所在同一套数据上扎了好几年。约束精度是此前分析的两倍多,还重新处理了 1600 颗超新星——这是现代宇宙迄今最清晰的一张观测快照。

合并检验的结果,就是开头那笔糊涂账:假设 Lambda-CDM 正确,CMB 和物质分布图对不上;物质分布图和超新星对不上;超新星和 CMB 也对不上。三套独立方法两两咬合不上,没有任何一套数据能单独扔掉了事。这像三个会计各记各的流水账,单看都清楚,凑到一起互相矛盾——查账的人拿这种局面没办法,赖不掉任何一本。

**三套互相独立的观测在同一套模型下咬合不上,「某台仪器坏了」解释不了这种局面——更说得通的解释,是模型本身缺了一块。**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的宇宙学家 Simone Ferraro 没参与 DES,评语却下得很重:「这个模型出现了裂缝(There appear to be cracks in that model)」「有东西对不上(There’s something that doesn’t fit)」「这足以让你不安,或者兴奋」。对 DES 分析本身,他的评价是「一次真正的力作(a real tour de force),把分析推到了新水平」。

三西格玛值得认真,五西格玛才算发现

合并检验还给出一个方向性读数:数据更偏好「暗能量在减弱」这个理论,置信度到三西格玛。西格玛(sigma)是物理学家的置信度标尺:宣布一次「发现」,门槛是五西格玛——约 350 万次测量里只许错 1 次。三西格玛离宣布发现还差得远,但足以把「暗能量在减弱」从随口一说,抬成必须认真对待的候选答案。

DESI 团队的宇宙学家 Seshadri Nadathur 补了一个同行视角:他最信任的,正是 DES 重新处理的这批超新星数据——隔壁团队把这份账本直接认了下来。

2026 到 2028,两只新眼睛接力盯天

判据还会继续加码。DESI 的观测至少排到 2028 年;智利 Cerro Pachón 山顶的 Vera Rubin 天文台,2026 年开始巡天运行。新数据要么把这道裂缝越描越清,要么把它抹平——无论哪种结局,都由观测说了算,这套流程本身就是科学最硬的部分。

回到开头那笔账。DES 用 20 年把宇宙账本做到最精确,最有价值的产出可能恰恰是这次对不上:裂缝没有因为精度提升而消失,反而被 CMB、物质分布图、超新星三套互相独立的观测同时作证,扔掉任何一套都补不平。「约 30% 物质 + 70% 暗能量」的宇宙配方还没作废,但为它作证的三个证人已经互相咬不住——宇宙学的下一版教材,多半要从这道裂缝改写起。

参考链接:

  • Quanta Magazine:DES 20 年普查最终分析报道
  • NOIRLab 新闻稿
  • Fermilab 新闻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