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1 月 19 日,国际能源署发布最新的《世界能源展望 2026》。执行摘要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判断。全球建筑的制冷需求,历史上首次超过了供暖需求。人类抵御严寒的传统消耗,正在被一台台空调压缩机改写。
这份年度报告原本聚焦于油气断供冲击。制冷反超供暖的论断,藏在关于「能源服务」的独立章节里。这个结论很快在海外技术社区引发讨论。有人认为这是历史转折,也有人怀疑这只是改变统计尺度玩出的把戏。
两套计算尺度打架:供暖霸占总量,制冷抢先超车
翻开全球实物能源账本,供暖依然是建筑领域的老大。空间供暖耗费的煤炭、天然气与电能,占建筑总能耗的三分之一。在这个绝对能耗的统计尺度下,暖气片仍然消耗着最多的能量。
国际能源署的反超结论,建立在「能源服务」这一衡量尺度上。统计人员直接计算室内空气实际降低了多少温度。空调属于热泵系统,消耗一度电能搬走三度电的热量。普通锅炉直接燃烧放热,一度电等价的化学能烧出来往往不足一度热。
两套尺度的差异,导致了看似矛盾的两个事实并存。看总能耗,供暖还在领先。看人类享受到的降温效果,制冷已经完成了超车。到本世纪中叶,全球需要制冷的建筑面积将首次超过供暖面积。
图:全球建筑制冷用电走势预测。来源:MACCUS 制图(数据来自国际能源署《世界能源展望 2026》)
一度电搬运三度热:压缩机自带高杠杆
制冷在有用能上跑赢供暖,靠的是压缩机的高杠杆。传统暖气依靠电阻丝加热或燃烧化石燃料,属于能量的直接转化。许多老旧锅炉在输送中有损耗,实际热效率甚至低至百分之七十。
空调的物理本质是热量搬运工。制冷剂在室内蒸发吸热,再通过压缩机打到室外释放。这种物理搬运让能效比轻松达到三到四倍。消耗一度电降低的室温,相当于消除了三度到四度的热量负荷。
高杠杆让制冷需求在过去十年里迅猛增长。自 2015 年以来,全球制冷需求增长了百分之五十五。制冷一项就贡献了 2035 年前全球能源服务总增量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这是整份报告中增量最大的单项需求。
12%用电撕开30%负荷:电网受不了瞬间同时开机
如果制冷效率这么高,电网工程师为何还在焦虑?问题出在总量与峰值的错位分布。今天全球建筑制冷每年耗电约 3000 TWh。到 2035 年,按现行政策推算的制冷耗电将达到 4700 TWh。净增的 1700 TWh 大致相当于今天印度的全社会年度用电量。
如果遭遇更频繁的夏季高温,热浪情景下的用电还要再增 700 TWh。这比基准增量高出整整四成。即便如此,到了 2035 年,制冷用电在总电量中的占比也只有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听起来并不大,电网的真正考验从来不在全年的平均数字。
制冷需求的致命特性在于高度同步。冬天供暖持续数月,可以错峰烧气、烧煤,或者利用夜间低谷电蓄热。夏天酷暑集中在午后两点到傍晚。数以亿计的空调在同一时间推高功率,直接吃掉了全球百分之三十的电力峰值负荷。
全球电力峰值负荷目前约为 4700 GW,预计在 2035 年前增长约百分之四十。光是空调制冷新增的峰值需求就达到 720 GW。这个新增负荷规模,已经超过了印度全国电厂的装机总和。为了应对两三个小时的尖峰,电网必须硬着头皮投资变压器。
南方国家装机激增,未来十年新增空调85%集中在发展中市场
拉动制冷负荷暴增的引擎,正在发生深刻的地理迁移。在澳大利亚、日本和美国,约百分之九十的家庭拥有至少一台空调。发达经济体的空调保有量接近饱和,电网早早承受过负荷冲击。
在印度和印度尼西亚,目前拥有空调的家庭比例还不到五分之一。全球约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居住在需要防暑降温的地区。如今全世界拥有空调的家庭比例,整体只有约百分之四十。防暑降温的刚需与极低的普及率之间,存在巨大的缺口。
随着新兴市场居民收入提高,空调正在变为生存必需品。中国以外的发展中经济体,家庭空调普及率将从今天的不到百分之二十,攀升至 2035 年的百分之三十二。到 2050 年,这个数字将达到百分之四十五。未来十年全球新增的家用空调中,超过百分之八十五都将安装在新兴和发展中经济体。
气候温和的欧洲也在酷暑面前乱了阵脚。2026 年 8 月成为有记录以来全球最热的月份。原本极少安装空调的欧洲家庭开始抢购设备,当地空调销量持续走强。制冷加上其他家用电器,将在 2035 年前新增 2900 TWh 用电需求。这个新增量超过了今天欧盟全年的总用电量。
图:各国空调普及率对比。来源:MACCUS 制图(数据来自国际能源署《世界能源展望 2026》)
最严标准可省8000亿度电:守住电网全靠管住压缩机
单纯依靠扩建电网,正在撞上经济墙。高温尖峰每年只有几十个小时。为了这几十个小时去建大电厂,设备大部分时间只能闲置。这种建设方式会推高全社会的用电成本。
最有效的解法藏在出厂电器的能效铭牌上。国际能源署给出了一个测算:如果各国将家电能效准入门槛提高到今天最严水平,2035 年前全球可累计省下 800 TWh 电力。其中大约一半的节能量来自常年运转的冰箱。在现行政策情景下制冷需求会达到 4900 TWh,比主情景多出整整 200 TWh。
从烧煤取暖转向压缩机制冷,见证了人类应对气候变化的根本转折。过去能源系统的重心是获取燃料防寒保暖。如今的电网必须在炎热的夏日午后,扛住数亿台同时轰鸣的压缩机。守住电网安全的关键,在于提高空调能效,化解这场高温冲撞。
参考链接:
- 国际能源署《世界能源展望 2026》执行摘要
- MACCUS 建筑能耗与制冷趋势专栏
- Hacker News 技术社区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