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6克微型背包,它从英国飞向北极冻土
搭乘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客机,旅客窝在窄小座椅里,常常筋疲力尽。即便现代喷气客机飞过一万公里,也需要消耗数十吨航空煤油。然而在沿海滩涂上,一只鸽子大小的小鸟,正用双翼完成同样的跨洋远征。
这只鸟是斑尾塍鹬(bar-tailed godwit,一种嘴长腿长、体型和鸽子相仿的水鸟)。在分类上,它属于涉禽(wader,常在浅水滩涂涉水觅食的鸟类)。2026 年 11 月,一只名为 Phil 的斑尾塍鹬飞回英国东海岸的瓦什湾(The Wash,英格兰东部一处巨大的浅水海湾)。它刚完成了一场往返中西伯利亚、全长 1.1 万公里的迁徙。
出发前,英国涉禽研究小组(Wash Wader Research Group)在它背上安装了微型太阳能追踪器。仪器的重量仅有 6 克,相当于一枚普通的一元硬币。它只占鸟体重的 2% 左右,就像运动员背着超轻腰包。这枚轻便的传感器,让人类首次看清了英国越冬个体的完整飞行轨迹。
图:研究人员双手托起佩戴微型追踪器的斑尾塍鹬。来源:BBC(Ben Andrew 摄)
瓦登海狂吃两个月,把体重吃翻一倍换取生机
每年 1 月,瓦什湾寒风呼啸,Phil 与成千上万只水鸟在浅滩越冬。3 月初气温回暖,它横跨北海,降落在欧洲大陆的瓦登海(Wadden Sea,欧洲西北部随潮水涨落露出的泥滩湿地)。这片横跨多国的平缓海滩,是整条航线上最关键的能量补给站。
在瓦登海停留的两个月里,Phil 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拼命进食。它把细长向下弯曲的喙插进潮间带泥沙,搜寻沙蚕和小型贝类。起飞前往北极之前,斑尾塍鹬能把自身体重吃翻近一倍,从 200 多克暴增到 400 克以上。换算成人类,这相当于一个 60 公斤的成年人在两个月内猛增到 120 公斤。
暴饮暴食积攒下的厚实脂肪,是它飞往北极唯一的动力源泉。5 月下旬,Phil 离开瓦登海,连续振翅飞向中西伯利亚的泰梅尔半岛(Taymyr Peninsula,深入北冰洋的苔原冻土)。极昼带来持续光照,短期爆发的蚊虫幼虫,给新生雏鸟提供了高蛋白口粮。
图:大群斑尾塍鹬在瓦登海滩涂歇脚觅食。来源:BBC(Getty Images 摄)
穿越北冰洋返航,挪威三座荒岛成了救命跳板
雏鸟学会飞行后,北极严冬迅速逼近。鸟类学家虽知道它们秋季返回西欧,却摸不清具体的折返路线。过去科研人员大多依靠金属鸟环。这种标记往往石沉大海,只能依赖沿途观鸟者偶然辨认。
Phil 背上的传感器传回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轨迹。繁殖季一结束,它直接横穿北冰洋边缘的冰冷水面,径直飞向挪威北部海岸。在那片冰冷多雾的海域中,它准确降落在沿岸的 3 座荒岛上。短暂补给后它再次南飞,经瓦登海中转,于 11 月落回英国东海岸。
全程往返测算下来,Phil 飞行距离达到了 6800 英里(约 10,900 公里)。伦敦直飞洛杉矶大约 5440 英里,Phil 的航程比这趟跨洋飞行多出 1300 英里。这个物种向来以耐力闻名,阿拉斯加亚种保持着 13,559 公里连续不着陆的世界纪录。Phil 的记录证实,英国越冬的种群同样经受着大洋与冻土的严苛考验。
沿途任何一处泥滩遭破坏,整条迁飞大通道就会断裂
Phil 所划出的弧线,镶嵌在东大西洋迁飞通道(East Atlantic Flyway,连接北极、欧洲与非洲的候鸟空中固定路线网)之中。每年秋季,数百万只候鸟在这条空中走廊上来回奔波。英国涉禽研究小组负责人奈杰尔·克拉克(Nigel Clark)博士给出判断。他表示,这项追踪清晰展现了英国海湾与整条大通道的紧密关联。
对很多人来说,海边泥滩常常被当成荒凉泥泞、毫无用处的空地。但对斑尾塍鹬而言,泥滩是不可替代的高速公路服务区。英国皇家鸟类保护协会顾问杰夫·丘(Jeff Kew)指出,候鸟深度依赖沿途湿地网络。沿线只要有一处站点被填海侵占,整条生命接力就会中断。
如果 Phil 在瓦登海没吃饱,就无法在两个月内攒够充足脂肪。体能不足的鸟强行起飞,容易脱力坠海,或冻死在北极苔原上。基于这种紧密关联,英格兰东海岸从亨伯河到泰晤士河的湿地,已被提名世界遗产。保护身边的这片海滩,守护的是万里之外的北极生机。
6克传感器终结路线谜团,候鸟保护锁定具体坐标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全球候鸟保护常常受制于信息空白。不知道鸟群中途停在哪里,保护工作往往只能在地图上划出粗糙区域。保护专家贝丝·迪恩(Beth Dean)指出,追踪数据指明了鸟类停歇的确切地点。这让人类能把有限的保护资源,直接投向最要命的节点。
这一转变的核心支点,来自于工程技术的微型化突破。以往能远距离传输信号的设备重达数十克,只能装在天鹅等大型鸟类身上。一旦挂在鸽子大小的涉禽背部,额外的负重会拖垮它们的体能。如今传感器仅重 6 克,配合太阳能电池,在不干扰飞行的前提下记下了全程。
眼下,Phil 已经安然停留在英国诺福克的泥滩上,与数千只同伴一起躲避冬潮。背上的微型仪器依然在运转,默默记录着它在潮涨潮落间的每一次走动。Phil 的航线展示了候鸟迁徙的脆弱与坚韧。守护跨越万里的生命史诗,关键就落在沿途每一片必须完整留存的泥泞滩涂之中。
参考链接:
- BBC 报道
- RSPB 新闻公告
- The Guardian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