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你在Google搜索框里敲入一个问题，浏览器下载大约50KB的数据就能看到结果。到了2026年，同样一个搜索页面，加载量超过了5MB。100倍的膨胀，只用了16年。
这100倍里塞了什么？追踪脚本、广告框架、AI生成的搜索摘要、高清预览图、交互式组件。每一样都在消耗服务器算力和网络带宽。而每一点算力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电力。
2026年7月，Google发布了最新的环境报告。气候与能源分析师Ketan Joshi在细读之后写了一篇分析，标题直白：《Google正在走向气候灾难的指数级数字臃肿之路》。笔者读完原文和Lobsters社区的讨论，想用这篇文章，把技术圈正在争论的事情，换成一般民众能理解的语言讲一遍。
43太瓦时是什么概念？
先看一组数字。
Google 2025年的总用电量是43太瓦时（TWh）。1太瓦时等于10亿度电。43太瓦时，就是430亿度电。
这个数字本身可能不够直观。Ketan Joshi做了一张对比图：Google一家的用电量，已经超过了约旦、冰岛、加纳等国家的全国总用电量。
图片来源：Ketan Joshi / Google环境报告数据
更麻烦的是增速。2023到2024年，Google多用了7太瓦时。这已经很多了。但2024到2025年，这个数字变成了12太瓦时——几乎是前一年的两倍。用电量在增长，增速本身也在增长。用数学术语说，这是指数级增长。
Google自己对此的说法耐人寻味。报告里写道：“AI基础设施建设目前正在以比电网脱碳更快的速度加速推进。“翻译成大白话：我们建机房的速度超过了世界变清洁的速度。更直白一点：我们知道碳排放会继续涨，但我们不打算减速。
图片来源：Ketan Joshi（注：亚马逊已停止披露数据）
搜索页面到底胖在哪？
笔者尝试拆解一个典型Google搜索页面在2026年的组成：
AI概览（AI Overview）：这是最大的新增项。Google现在会在搜索结果顶部自动生成一段AI摘要。这个功能不管你需不需要都会触发。生成式AI的推理过程比传统搜索消耗的算力高出几个数量级。Ketan Joshi估算，即使保守假设只有15%的用电量用于AI，Google每天也需要收到746亿次AI查询才能解释那个电量——而ChatGPT在2025年每天只收到25亿次。
广告与追踪：近年来Google在搜索结果中塞入了更多广告位、竞价系统和用户行为追踪器。每一个广告框架都附带JavaScript代码，用来实时竞价、加载富媒体素材、追踪点击行为。这些代码在你的手机上运行，在Google的服务器上运行，全天候。
富媒体预览：图片、视频缩略图、地图卡片、知识图谱边栏。2010年的搜索结果页是纯文本链接列表。现在的搜索结果是一个多媒体仪表盘。
AMP的遗产：Google曾经强推的AMP（加速移动页面）框架虽然名义上被放弃，但大量基础设施仍在运行。AMP的核心理念是”用缓存加速”，代价是Google需要存储和分发海量页面的副本。这些副本存在Google的服务器上，每时每刻都在耗电。
每一项”功能”被加上去的时候，都有它的理由。有的是为了让用户少点一次链接（AI概览），有的是为了多赚一点广告费（更多广告位），有的是为了在移动网络上快半秒（AMP）。但把这些理由加在一起，结果就是一个从50KB膨胀到5MB的页面，以及背后43太瓦时的年用电量。
效率叙事与绝对排放量
Google在报告里花了很多篇幅讲”效率”。他们详细对比了每次AI查询的耗电量——“每次Gemini查询只消耗0.24瓦时，相当于看9秒电视”。他们声称通过硬件和软件优化”避免”了4100万吨碳排放，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他们的总排放足迹。
笔者不怀疑这些效率数字在技术上是成立的。但问题在于：效率提高了，总量却飙升了。这在国际能源领域有一个经典现象叫”反弹效应”——效率提升降低了单位成本，反而刺激了更多使用，最终总能耗不降反升。国际能源署（IEA）也指出过这个规律。
Lobsters社区上的一条高赞评论说得更直接：“我们不一定要做这些事。我们正在为一个不需要的工具破坏世界。”
这条评论获得了131个赞同。另一条跟帖补充道：“公共讨论中缺少一个关键认识——这一切从来不是’不可避免的技术进步’。技术路线是我们选的。”
笔者认同这个判断。技术公司喜欢把AI基础设施建设描绘成某种历史必然——就像电力代替蒸汽一样”不可逆转”。但这不是物理定律。这是商业决策。
Google的辩解，以及它为什么不成立
公平地说，Google确实在做一些事情。他们在2025年签了12吉瓦的清洁能源采购协议，投资了储能项目，数据中心的PUE（能源使用效率）比行业平均水平低84%。
但这些努力有一个结构性问题：清洁能源并网的速度，追不上数据中心建设的速度。你签了12吉瓦的绿色电力合同，但同一年新增的电力需求可能是这个数字的好几倍。更何况，电网本身并不区分”清洁电”和”火电”——你多用了1度电，电网就需要多发1度电。如果你的新增需求超过了新增清洁电力的供给，差额就得靠化石燃料补上。
这就是Google自己那句坦白的分量：“AI基础设施建设目前正在以比电网脱碳更快的速度加速推进。“等于承认他们的气候目标在可见的未来不会实现。
Google曾在2020年宣布要在2030年实现”净零排放”。现在来看，这个目标正在朝相反方向狂奔。Joshi在分析中展示了Google的排放数据：无论按原始数据算还是按他们”调整后”的数据算，排放曲线都在陡峭上升，与2030年的目标线形成了一个张开的剪刀差。
这跟普通人有关系吗？
关系很大，只是表现得不直接。
数据中心的电来自你所在城市的电网。当一个地区的数据中心用电激增，电网就需要增加发电量。在大多数国家，增量电力仍然主要来自天然气和煤。更多的化石燃料燃烧，意味着更严重的极端天气——热浪、洪水、山火。
另外，数据中心的冷却系统消耗大量淡水。Google在今年的报告中首次披露了各个数据中心的用水量，并且用”相当于多少个高尔夫球场”来做对比。Joshi对此的评论值得一引：“我讨厌高尔夫球场——它们占用大量土地，消耗大量公共资源，只为少数富人服务。生成式AI是多么完美的比喻。”
还有一个维度不常被讨论：数字臃肿对旧设备和慢网络的惩罚。一个5MB的搜索页面，在光纤宽带上加载只需要一瞬间。但在网络基础设施薄弱的地区，在旧款手机上，加载这样一个页面的等待时间可能是几十秒——而这几十秒里，设备在满功率运行，电池在加速消耗。数字臃肿不仅消耗Google服务器上的电，也在消耗你口袋里的电。
结语
笔者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号召大家”不要用Google搜索”。个人的搜索行为对Google总体能耗的贡献微乎其微。真正驱动这43太瓦时的，是Google的AI基础设施建设决策——他们选择在所有搜索结果页上默认开启AI概览，他们选择不计成本地堆叠功能，他们选择把增长速度置于气候承诺之上。
Lobsters讨论中有一句话让笔者想了很久，来自用户sjamaan：“我们缺少的是对’我们在建什么、为什么而建’的审慎思考。技术方向从来不是一条我们无力影响的直线。”
100倍的页面膨胀，43太瓦时的年用电量，加速冲向错误方向的排放曲线——这些数字背后的选择，值得我们每个人提出同一个问题：这一切，真的有必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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