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成年人终生携带的潜伏者
青少年前后，不少人都经历过一场莫名的发烧：喉咙痛得像刀割，脖子两侧的淋巴结肿得老高，去医院查出来是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Infectious Mononucleosis，俗称「接吻病」，一种由唾液传播的急性感染）。几周后发烧退去，多数人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严重的普通感冒，生活重新回到正轨。很少有人知道，造成这场高烧的病原体——EB 病毒（Epstein-Barr Virus，一种通过唾液传播且能在人体内潜伏终生的常见疱疹病毒），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
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全球约 95% 的成年人都感染过 EB 病毒。如果把这个比例换算到日常生活，相当于在任何一家挤满乘客的地铁车厢里，几乎所有人的体内都携带着这种病毒。更麻烦的是，这种病毒一旦侵入人体，就会通过咽喉细胞进入 B 细胞（B cells，人体内负责制造抗体以抵御外敌的免疫「导弹工厂」），并挂载在宿主的染色体上随细胞一同分裂，实现终生潜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医学界认为 EB 病毒除了偶尔引起发烧和少数癌症外，大部分时间都在与人类「和平共处」。然而，最新的科学研究打破了这种乐观情绪，全球每年有近 36 万新发癌症病例与约 21 万死亡病例归因于它。更令人警惕的是，这种人人都有的潜伏者，正在被证实为多种自身免疫疾病的幕后推手。
图：水彩风格人群剪影，全球约 95% 的成年人都是 EB 病毒携带者。来源：Marta Spendowska / Science News
1000万血样解开的二十年悬案
EB 病毒的发现可以追溯到 1964 年，当时科学家 Epstein、Achong 和 Barr 在乌干达儿童伯基特淋巴瘤（Burkitt lymphoma，一种由 B 细胞变异引起的恶性淋巴瘤）细胞中首次看到了它的影子，它也因此成为人类发现的第一个致癌病毒。随后在 1968 年，Henle 夫妇证实了它就是接吻病的罪魁祸首。但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科学家们始终无法断定这种极为普及的病毒是否还藏着更深的破坏力。
改变认知的是一项持续了整整二十年的庞大研究。2022 年，哈佛大学流行病学家 Alberto Ascherio 领导团队调取了美国军方 1993 年至 2013 年间 1000 万现役军人的血样档案。这相当于分析了一座超大城市全员体检的高频动态数据，研究人员从中追踪到了 801 例多发性硬化症（Multiple Sclerosis，简称 MS，免疫系统误攻击中枢神经系统导致瘫痪和麻木的重病）患者。
血样分析给出了令人震惊的结论：在这 801 名患者中，除一人外，其余所有人都在发病前感染过 EB 病毒。数据显示，感染 EB 病毒会让罹患 MS 的风险急剧上升 32 倍。用 Ascherio 的话来说，「如果能预防这种病毒感染，就能预防这种重病」。
对于现年 46 岁的 Rae Mainwaring 来说，这项发现解答了缠绕她半生的梦魇。她在 13 岁时患上接吻病并休学半年，24 岁时正式确诊 MS，如今每天都忍受着疲劳与肢体麻木的折磨。全世界患有 MS 的人约占万分之二点四，虽然概率看起来不高，但对于被选中的个体和家庭而言，这无疑是沉重的负担。
图：13 岁患上单核细胞增多症、24 岁确诊多发性硬化症的 Rae Mainwaring。来源：R. Mainwaring / Science News
当防线变敌方：分子模拟与细胞叛变
既然 95% 的人都会感染 EB 病毒，为什么它偏偏会让一部分人的免疫系统失控？科学家们发现了两种关键的致病机制，第一种被称为分子模拟（Molecular mimicry，病原体蛋白质结构与人体蛋白高度相似、导致免疫系统认错人的现象）。EB 病毒体内的 EBNA1 蛋白，与人类大脑中的 GlialCAM 等关键蛋白结构极其相似。
斯坦福大学 William Robinson 团队在 2025 年的进一步研究中发现，MS 患者体内的免疫抗体对这些大脑蛋白表现出异常强烈的攻击性。原本用来清除病毒的「导弹」，由于目标外观过于接近，误将大脑神经元外层的髓鞘（Myelin sheath，包裹在神经元外面像电线绝缘皮一样的保护层）当成了病毒予以铲除。神经信号没有了绝缘层保护，传导受阻，患者便会出现麻木甚至瘫痪。
第二种机制则是「细胞叛变」。EB 病毒在入侵 B 细胞后，会强行干预细胞代谢通路，让原本应当被免疫系统清除或抑制的「自反应 B 细胞」获得永生能力。这些叛变的 B 细胞充当了邪恶的指挥官，源源不断地调动 T 细胞（T cells，人体内执行直接杀伤与协助指令的免疫细胞）等地面部队进攻中枢神经系统，导致免疫防线全面失守。除了 MS 之外，狼疮（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 / Lupus，免疫系统攻击全身多器官的自身免疫病）、干燥综合征（Sjögren’s syndrome，免疫系统破坏腺体导致口干眼干的疾病）以及长新冠的部分症状，也被发现与这种机制存在关联。
图：显微镜下的 B 细胞释放 EB 病毒颗粒（蓝色）。来源：Steve Gschmeissner / Science Source
拥有100个基因的病毒为何无药可治
面对如此凶险的潜伏者，目前全球还没有任何一款获批上市的 EB 病毒特异性抗病毒药或预防疫苗。研发疫苗的难度在于，比起基因组结构极其简单的对手，EB 病毒显得异常庞大。常见的流感病毒只有 8 个基因，新冠病毒有 11 个基因，而 EB 病毒携带了约 100 个基因，这赋予了它在各个关口逃脱免疫监视的复杂手段。
不过，突破的曙光已经出现。Moderna 公司正在推进两款候选疫苗的临床试验：一款是靶向 5 个关键蛋白的预防性疫苗，用于 10 至 30 岁的健康人群，相关安全性试验预计在 2026 年 10 月获得结果；另一款则是针对 18 至 55 岁 MS 患者的治疗性疫苗，疗效试验预计于 2029 年完成。
在药物治疗方面，原本用于治疗 HIV 的替诺福韦艾拉酚胺（Tenofovir alafenamide fumarate，一种原本用于抑制病毒复制的药物）展现出了抑制 EB 病毒的潜力。由 Ascherio 参与推动的随机对照试验正在评估其疗效。如果这些药物和疫苗能够取得成功，人类将首次拥有主动清除或压制这种潜伏病毒的武器。
每个人体内的共同起点
许多人依然感到困惑：既然几乎人人携带着 EB 病毒，为什么绝大多数人没有患上 MS 或狼疮？对此，Ascherio 给出了解释，这种现象就像吸烟与肺癌的关系，大部分吸烟者不会得肺癌，但这并不妨碍吸烟成为肺癌的核心诱因。EB 病毒在极少数遗传易感或环境触发的人群中引发连锁反应，成了推倒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
EB 病毒被称为「万能病毒」，意味着一个几乎人人携带的常见病毒可能是多种重病的共同起点，因为它在 95% 的人体内终生潜伏，而少数人的免疫系统会被它误导，转而攻击自己的身体。这种认识正在改变免疫学界看待慢性疾病的逻辑。
只要能够阻止 EB 病毒的感染或阻断其苏醒激活，众多困扰人类多年的自身免疫疾病就有望迎来根本性的转机。看清这个潜伏在体内的常见对手，终将为千千万万饱受自身免疫病折磨的患者带来重获健康的曙光。
参考链接：
- Science News 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