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粪便测出两种体质: 居家菌群检测误差大如换人

一份粪便测出两种体质: 居家菌群检测误差大如换人

科学健康

数据源:Nature + NIST

拆开精美的快递盒,里面整齐码放着采样棉签、保存试管与密封袋。按照指引在卫生间采集少量样本封存寄回。几周后,手机屏幕上就会跳出一份图表详尽的健康报告。很多消费者希望借此找出慢性胃胀、疲惫或体重波动的成因。

《自然》(Nature)期刊记者在 2026 年 11 月进行了一场实测。记者将同一时间排出的排泄物分装,寄给两家商业机构。两份样本源自同一个人,却换来了两份互相矛盾的评判。

NirvanaBiome 公司测出 133 种微生物,将多样性评为「优秀」。华盛顿州的 Viome 却只检出 61 种活性微生物,警告受试者处于亚健康。同一位受试者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两份报告的结论却相差甚远。

电子显微镜下健康人粪便中的菌群 图:电子显微镜下健康人粪便中的菌群。来源:Steve Gschmeissner/Science Photo Library(via Nature)。

记者亲测同一份便便,一家评优秀一家卖补剂

人体肠道内居住着数万亿个微生物。医学界将其统称为肠道菌群(gut microbiota,肠道内细菌等微生物的集合)。许多商业机构宣称,测一测微生态就能定制专属食谱。记者的亲测经历,却让这种宣传显出落差。

Viome 在报告中开列了一份详尽的饮食清单。系统要求受试者避开西兰花,转而多吃山核桃。报告随即推销每月逾 150 美元的精准补剂。机构甚至建议每隔四到六个月花钱复测一次。

一边评为「优秀」,另一边却在极力推销高价补剂。两家机构面对同一份排泄物,给出了互不兼容的结论。检测结果取决于送达的实验室时,商业体检就失去了参考基准。

7 家公司盲测同份样本,报出菌种相差 26 倍

单个记者的遭遇并非偶然个案。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开展了一项严谨的对比研究。研究人员从一位健康志愿者身上采集了一份排泄物样本。他们借助专业设备对样本进行了均质化(homogenization,通过搅拌将样本打成均匀混合物)处理。

打匀后的液体被分装成多份,匿名寄往 7 家主流菌群检测公司。受测机构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接受科学考察。然而汇总的数据让研究团队大吃一惊。7 家机构报出的菌属(genus,生物分类中比「种」高一级的单位,类似猫和老虎同属豹属)数量悬殊。

最少的一家仅检测出 34 个菌属,最多的一家则报出了 906 个。两者相差 26 倍之多。这相当于同一张合影,有人认出 34 人,有人数出 906 人。7 份专业报告中共同出现的菌属,竟然只有 3 个。

NIST 还把同一个人的重复样本寄给同一家机构。结果有一家公司将前两份判为「健康」,却将第三份判为「不健康」。不同机构之间的分析差异,追平了 8 位不同志愿者之间的生理差距。前 NIST 微生物项目主任斯科特·杰克逊(Scott Jackson)深感无奈。他指出,各家机构连什么是健康都无法达成共识。

欧洲与加拿大研究团队也做过相似的交叉对照。同一份样本送往 6 家检测机构后,评级横跨优秀、良好、一般到不理想。不同商业机构给出的健康画像,偏差大到如同在描摹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康普茶等发酵食品常被检测公司推荐 图:康普茶等发酵食品常被检测公司推荐。来源:Deb Lindsey/The Washington Post via Getty(via Nature)。

从棉签到算法各选各套,采样提取步步分岔

为什么同一份生物样本会得出天壤之别的结果?从采集到生成报告,每一个环节都缺少统一规范。普通人在家采样的动作,往往是分歧的起点。有人挖取一小勺,有人用棉签轻蘸,有人甚至用卫生纸擦拭。

保存液的差异直接影响着微生物的死活。配有保存液的试管能抑制细菌繁殖,干管寄送则听天由命。在常温邮寄的几天里,喜氧菌与厌氧菌的此消彼长会重塑菌群面貌。样本抵达实验室时,内部结构早已偏离了刚排出的那一刻。

提取遗传物质的手法同样各自为政。不同细菌的细胞壁硬度相去甚远。温和的化学试剂只能破开易碎的薄壁菌。猛烈的物理研磨才能震碎顽固的厚壁菌。实验室挑选的手法不同,提取到的菌群比例就会随之颠倒。

各家公司测量的核心分子也不尽相同。多数机构测定脱氧核糖核酸(DNA,细胞储存遗传蓝图的长链分子,无论死活均会长久留存)。Viome 则侧重核糖核酸(RNA,细胞用来传达指令、代表当下活跃工作状态的分子)。DNA 只能反映细菌在不在,RNA 则观察基因在不在干活。

最后一步是计算机数据分析。生物信息分析管线(bioinformatics pipeline,比对测序数据识别细菌身份的软件流程)全凭各家自选。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学者罗布·奈特(Rob Knight)指出了关键环节。数据进入电脑分析后,各家自研算法会让误差无限放大。

肠道微生态犹如指纹,医学世界没有标准答案

检测流程的分歧背后,横亘着一个更深层的科学现实。人体的肠道菌群根本不存在通用的标准模板。在日常体检中,空腹血糖有明确的临床参考区间。血液指标超出正常范围,医生就能据此给出明确诊断。

血糖仪可以通过已知浓度的校准液反复校对。天然的肠道微生态样本却不存在已知真值的校准基准。每个人的肠道微生态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种族、地域、年龄乃至分娩方式,都会在肠道内烙下独特印记。

幼年时是否顺产,近期是否服用抗生素,都会重塑肠道环境。在某个人体内安分守己的共生菌,换到另一个人身上可能引发轻微炎症。眼下的微生物学界,还无法给健康肠道划出一条绝对的红线。商业检测却越过基础科学空白,将微弱的统计关联包装成绝对的健康处方。

盲目照着报告调整饮食,反而招来营养失衡

面对手持检测报告的消费者,消化科医生往往感到无奈。爱尔兰科克大学胃肠病学家弗格斯·沙纳汉(Fergus Shanahan)深有感触。每当看到患者拿着商业菌群报告走进诊室,他总会叹气。马里兰大学基因组学家雅克·拉威尔(Jacques Ravel)更直言不讳。他强调,这个行业缺少统一的技术标准。

2024 年,来自 18 个国家的微生态专家在权威期刊发表共识。专家组明确指出,商业菌群检测不适合作为常规体检项目。只有在艰难梭菌感染等特定临床场景下,医生才会开具检测单。脱离临床指征的家庭自测,很容易引发健康焦虑。

盲目听从商业建议,很可能带来次生健康风险。为了配合报告上的红字,有人过度剔除豆类或十字花科蔬菜。长期过度忌口会诱发营养失衡。更严重的隐患在于延误正规诊疗。胃肠道出现器质性病变时,依赖肠道检测只会耽误肠镜等关键筛查。

商业机构擅长用高科技词汇包裹产品。他们宣称告别盲目试错,承诺为个人量身定制方案。然而从目前的科学实测来看,同一样本寄给两家机构就能得出两套相反的论断。花上一两百美元买来的菌群报告,测试误差大到跟换一个人受检毫无二致。

在科学界厘清健康基准与统一流程之前,居家检测盒还够不上体检的成色。普通人无需被花哨的菌群图表绑架。均衡饮食与规律作息,远比每月 150 美元的定制补剂更加可靠。

参考链接:

  • Nature 特稿报道
  • Communications Biology 研究论文
  • NIST 研究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