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人点赞一个认输帖:互联网不值得救了

172人点赞一个认输帖:互联网不值得救了

互联网广告隐私注意力经济算法

数据源:dustycloud.org + Lobsters讨论 + web research · Lobsters

「说实话,我现在相信,当年’言论自由是社会基石’的信念,不过是天真。2026年的互联网是一个破碎的地方。」

2026年7月1日,技术社区 Lobsters 上出现了一条评论,一天之内拿到 116 个赞——在这个只有数万用户的站点里,这几乎是顶格的数字。写评论的人自称是”前网络中立时代的业余活动人士”:十几年前给国会议员写过信、捐过钱,上街喊过口号的那类人。

他的坦白还有后半段:互联网不再适合他的孩子探索,甚至对成年人也不再友好。他不是在愤怒,也不是在呼吁。他是在认输

而在这条评论下面,获赞第二高的回复(64赞)更加直白:「禁止定向广告,禁止算法推荐流,把 CEO 关进监狱。但感觉这事概率为零。连希望都提不起来。」

一条认输帖,加上一条绝望帖,合计180个赞。笔者想弄明白的是:为什么当年为互联网自由拼命的人,现在说”不值得救了”?这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2012年:当互联网还是”我们的东西”

Christine Lemmer-Webber 的博客文章截图,发表于 2026年6月30日,讨论互联网自由运动的现状与困境

先回到一个令人怀念的时间点:2012年1月18日。

那天,英语维基百科变成了一块黑屏,上面只有一行字——“想象一个没有自由知识的世界。“同一天,Reddit、WordPress、Craigslist 等数千家网站集体黑屏抗议,反对美国国会正在推进的 SOPA(《禁止网络盗版法案》)。

这部法案的核心条款是:版权方只要声称某网站上有侵权内容,政府就可以直接把这个网站从互联网上”拔掉”——不需要法院裁决,不需要事先通知。说白了,就是给大公司一柄可以随时挥向任何网站的锤子。

那场抗议的规模放到今天来看,几乎无法复制。不光是程序员和技术爱好者在喊,普通人也被卷入讨论。Christine Lemmer-Webber——ActivityPub 协议的主要作者,如今支撑着 Mastodon 等所有去中心化社交网络——在博客里回忆说,当时连她的家人和完全不懂技术的朋友都在问她:我们是不是要失去互联网了?我们能做什么?

结果是什么?两部法案全部撤回。这是一场”人民赢了”的经典战役。那时候,人们对互联网有一种强烈的主人翁感:这东西是我们的,我们有能力保护它。

2017年,同样的剧本再次上演——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试图废除网络中立原则(即网络运营商不得对不同网站搞”快车道""慢车道”),又是一轮大规模网络抗议,数百家网站参与”网络中立行动日”。

但到了2026年,故事断了。


2026年:没人上街了

Christine 在博客里写了一个细节,笔者认为揭示了全部问题的根源。

当她跟家人朋友聊起正在全球蔓延的网络管制法案时,对方的反应是这样的:「嗯,总得有人管管 Meta(Facebook 母公司)这种公司吧?」

她反问:「那小型的、非商业化的那部分互联网怎么办?」

对方愣住了。理由很简单——他们压根忘了互联网还有那部分。

在大多数普通人的认知里,2026年的互联网就是五个 App:Google(搜索)、YouTube(视频)、Facebook/Instagram(社交)、Amazon(购物)、TikTok(短视频)。你每天解锁手机,在这几个应用之间来回切换,偶尔用浏览器搜个东西。互联网对你来说,本质上就是这几家公司的服务界面。

这不是错觉。数字不会说谎:

  • 2026年全球广告支出预计首次突破 1万亿美元,其中数字广告约 9500 亿美元。
  • Google、Meta、Amazon 三家公司拿走了全球广告收入的 51%。在中国以外市场,这个比例高达 61%。
  • Google 一家公司的市值在 2026年7月刚刚突破 4万亿美元——超过大多数国家的 GDP。

当互联网被简化为三五家公司的产品目录时,一个深层的心理转变发生了:人们不再觉得互联网是”自己的东西”。 一个产品出了问题,用户的反应是”厂商应该修好它”。只有当你觉得一件事是你的,你才会为它上街。

Christine 说得更直白:「正是互联网变得如此中心化,才让人们失去了为它战斗的意愿。这是一个残酷的反讽。」


真正的幕后推手:那9500亿美元的定向广告

那么,互联网是怎么中心化的?这个故事的反派是一套经济机器,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手机屏幕上的免费 App,新闻网站的免费文章,搜索引擎的免费结果——“免费”这个词听起来美好,但它有一个被精心隐藏的代价:你的注意力被当作商品出售了。

这套机器的运转逻辑是这样的:

  1. 互联网服务免费提供给用户;
  2. “免费”的支撑是收集用户的浏览记录、点击行为、地理位置、社交关系;
  3. 收集数据的目的是卖个性化定向广告——你在 A 网站搜了”跑步鞋”,然后无论打开 B 网站、C App、D 社交平台,跑步鞋的广告都追着你跑;
  4. 定向广告越精准,平台能收的广告费越高;
  5. 收入越高,平台越能收购或挤压小竞争者;
  6. 最终,流量和收入全部集中到少数几家大平台手里。

这个链条的关键环节是第三步:定向广告。 它把互联网的经济模型从”帮用户找到好东西”变成了”帮广告商找到用户”。

当平台的核心客户从用户变成广告商时,一切设计都围绕一个目标:延长你的停留时间,收集更多关于你的数据,让你看到更多广告。 这就是算法推荐流、无限下拉、自动播放的底层经济逻辑——它们不是”为了让你的体验更好”,它们是”为了让广告商付更多钱”。

《监控资本主义时代》的作者肖莎娜·祖博夫(Shoshana Zuboff)把这种经济模式称为”监控资本主义”——它和传统的市场交易不同,因为它的原材料是人类的行为数据,而这些数据的采集从来不是真正自愿的。你没法”选择不参加”,因为拒绝被追踪就等于退出数字生活。

当笔者把这些逻辑串起来时会发现:“免费”恰恰是整个陷阱的入口。 我们享受了二十年的”免费互联网”,付出的代价不光是隐私,还包括——最终——对互联网的所有权感。


三副药方,从温和到激进

Lobsters 技术社区讨论帖截图,172人点赞,110条评论热议互联网的未来走向

面对这个困局,Lobsters 社区提出了三条路径,从温和到激进,正好呈现了一幅完整的光谱。

第一副:禁定向广告,保留上下文广告。

这是那个116赞评论的核心主张。定向广告”追着人跑”,需要收集你的个人数据才能运作;而上下文广告只根据你正在看的内容来匹配——比如一篇讲篮球的文章旁边出现运动鞋广告,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你昨天搜了什么、你跟谁是朋友。

两者的区别类似于:一个服务员看到你走进书店,推荐了一本热门新书(上下文广告)——这没问题。而另一个服务员从你进门起就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记录了你过去三个月所有的消费、聊天和行程,然后推荐了一本你”很可能冲动购买”的书(定向广告)——这就是问题。

从工程角度看,上下文广告确实更难规模化——它要求广告平台为每个内容页面单独匹配,而不是简单地拿着用户画像”一键投放”。但这恰恰是它的优势:它让”收割注意力”这件事不再有利可图。 因为收割注意力的核心手段是建立一个关于你的动态心理档案,然后用算法预测什么内容能让你停留最久。去掉了个人数据这个原材料,整个收割机器就断了燃料。

第二副:禁算法推荐流。

这个主张的逻辑也很直接:如果平台不能用算法决定你看到什么内容,它就无法精确操控你的注意力。这个观点获得了很多赞同,但也引来了最尖锐的反驳。

用户 peter-leonov 写道:「在算法推荐出现之前,互联网几乎不可用。还记得那些’门户网站’吗?你必须在一堆链接里手动翻找任何有用的东西。还记得那些’优秀网站推荐列表’吗?Google 的 PageRank 算法曾经是一个革命。」

这个反驳是有道理的。笔者查了一下,在 Google 出现之前(1998年以前),用户在互联网上寻找信息的主要方式是:门户网站的手动分类目录、个人维护的”友情链接”页面、以及口口相传。即便是”搜索引擎”,也基本上是关键词匹配,结果质量极差。

PageRank 本身确实是一种算法——它根据网页之间的链接关系来判断网页的重要性。严格来说,这是史上第一个大规模应用的”信息推荐算法”。没有它,互联网的信息爆炸会让搜索变成在大海里捞针。

当然,PageRank 和今天的 TikTok 算法是两回事——一个是”你告诉我要什么,我帮你找”(搜索引擎),另一个是”我猜你想要什么,塞给你”(推荐流)。但技术演变的路径往往不讲边界:当同样的算法思维从搜索延伸到社交,从”帮你找”滑向”替你选”,事情就变了味。

第三副:把 CEO 关进监狱。

这是获赞64的那条评论主张。听起来像是气话,但背后确实有一套法理逻辑:如果一家公司明知自己的算法在推动青少年抑郁、极化社会舆论、传播虚假信息,却因为这与利润增长正相关而选择不作为——这算不算某种形式的”知情不作为”(reckless disregard)?

这个逻辑在烟草行业和制药行业已经有先例:当公司高管明知产品有害且刻意隐瞒或不予处理时,是可以被追究个人刑事责任的。但在互联网行业,这种追责机制几乎不存在——因为”算法推荐了什么内容”至今被视为技术中立的自动化过程,而不是有意识的商业决策。

不过,即便最支持这个主张的人也不抱希望。那条评论的原话是:「感觉这事概率为零,连希望都提不起来。」


结语:「连希望都提不起来」之后

Christine 的博客最后一句话没有写完。她说:「如果我们不去战斗……」然后停住了。笔者猜,她是真的担心写出那个结局。

她没说”我们一定会赢”。她说的是:去中心化、加密的通信是我们仅剩的可以为之战斗的东西。我们必须战斗。为自己,为孩子,为未来。

14年前,人们在维基百科的黑屏上看到那行字时,心里想的是”这是我们的,我们要保卫它”。今天,Lobsters 上拿到116个赞的那条评论,说的是”这是他们的,我连希望都提不起来”。

从”我们的”到”他们的”,这两个字之间的二十年,就是互联网从自由广场变成赌场的完整旅程。

但笔者注意到,在那条116赞的评论下面,还有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有人说,“老派的互联网用法正在被系统性地消灭——法律壁垒、AI 生成的垃圾内容淹没搜索结果、爬虫带来的不可持续流量”。有人反问:“什么法律壁垒?我的博客从1999年到现在,HTML 代码几乎没改过,还用着 CGI 程序。”

一个人说互联网的旧世界正在消亡,另一个人说它从未离开。也许两种说法都是真的——对那些愿意多走一步的人来说,互联网的”野生部分”确实还在。但要在2026年找到它们,需要比14年前更多的努力和运气。

这不是一场会分出输赢的战争。这是一场关于”互联网究竟属于谁”的漫长拉锯。而至少在这个夏天,还有一些人——即便嘴上说”连希望都提不起来”——仍然在屏幕前敲着评论。


参考链接:

  1. Christine Lemmer-Webber, “What happened to the fight for the Internet?” dustycloud.org, 2026-06-30. https://dustycloud.org/blog/what-happened-to-the-fight-for-the-internet/
  2. Lobsters 讨论帖(172△/110条评论), 2026-07-01. https://lobste.rs/s/rfkmw3
  3. “Protests against SOPA and PIPA,”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rotests_against_SOPA_and_PIPA
  4. “Global Ad Spend Set to Surpass $1 Trillion for the First Time in 2026,” Dentsu, 2025-12-03. https://www.dentsu.com/news-releases/global-ad-spend-set-to-surpass-one-trillion-for-the-first-time-in-2026-as-the-algorithmic-era-redefines-growth
  5. “Google, Meta, Amazon’s combined share of global ad revenues hits 51% in 2024,” BestMediaInfo, 2024-12-09. https://bestmediainfo.com/insights/google-meta-amazons-combined-share-of-global-ad-revenues-hits-51-in-2024-magna-8326244
  6. “Alphabet’s Share Price Lags Peers as Market Value Tops $4 Trillion,” Bloomberg, 2026-07-01.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6-07-01/alphabet-s-2-trillion-gain-turns-rock-star-into-question-mark
  7. Shoshana Zuboff, “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 2019.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urveillance_capitalism
  8. “Age Verification Laws Around the World (2026 Guide),” DeepIDV, 2026-03-24. https://www.deepidv.com/media/articles/age-verification-laws-around-the-world-2026-regulatory-map

注:原文 dustycloud.org 无可用的内容配图(仅有网站 logo 及导航图标)。本文配图为通过自动化工具截取的原始页面完整截图。图1为 Christine Lemmer-Webber 博客文章全文截图;图2为 Lobsters 社区讨论帖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