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上的通用疫苗，为什么治不了癌症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感冒发烧去医院打针，注射的疫苗都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同一种药剂。所有人使用同一款疫苗，是因为流感或新冠等病毒在不同人体内的结构基本一致，同一张靶点图纸就能激活全民的防护网。但在 2026 年 8 月 19 日，制药巨头 Moderna 与默克（Merck）公布了一项打破常理的临床试验：在 1100 多名黑色素瘤（melanoma，一种恶性程度极高的皮肤癌）患者身上，接种组的每个人打的都是一支只属于自己的药物。
这项名为 intismeran 的个性化 mRNA（信使核糖核酸，messenger Ribonucleic Acid，一段携带蛋白质合成指令的遗传代码分子）癌症疫苗在 III 期临床试验（Phase III clinical trial，新药在大规模患者身上验证最终疗效与安全性的关键阶段）中取得成功。以往的抗癌药物往往追求大规模标准化生产，然而癌症的本质是细胞 DNA 发生的随机突变。哪怕患有同一种皮肤癌，两位患者肿瘤细胞内部的基因错乱组合也千差万别。
通用抗癌药如同用固定的钥匙去试开千万把不同的锁，往往只有少数幸运者能刚好匹配。这次试验成功证明，直接为每一名患者量身定制专用的分子钥匙，能够训练人体免疫系统精准清除残留的癌细胞。当癌症治疗从标准化工业产品转向一对一定制，肿瘤医学正式迈入了一人一药的新时代。
图：实验室研究人员戴蓝色手套进行癌症疫苗研究。来源：Nature / Adam Glanzman, 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拿切下的肿瘤做基因测序：AI 如何给癌细胞绘制通缉令
要让免疫系统学会精准猎杀癌细胞，首先要让它看清敌人长什么样。正常细胞突变为癌细胞后，会在表面表达出正常组织没有的异常蛋白质碎片——在医学上这被称为新抗原（neoantigen，癌细胞基因突变后在表面产生的异常蛋白质标记，像插在癌细胞头上的独有身份牌）。每个患者肿瘤里的新抗原组合，就是一张独一无二的基因通缉令。
个性化疫苗的制造流程，始于外科医生切下患者肿瘤组织的那一刻。研究人员会提取患者的癌细胞与健康细胞进行全基因组测序，比对人体 DNA 中约 30 亿个碱基对的差异，把属于这个患者独有的突变全部筛查出来。随后人工智能算法会从大量候选突变中筛选出最容易激活 T 细胞（人体免疫系统中最主要的杀手细胞）的突变组合，并设计出一段包含这些突变信息的 mRNA 序列。
当这段定制的 mRNA 注入患者肌肉后，人体自身的细胞会临时扮演工厂的角色，制造出无害的新抗原蛋白质碎片。免疫系统中的巡逻细胞看到这些陌生的身份牌后，会立刻拉响警报并训练出针对性的免疫大军。通过让细胞临时生产敌人的特征标志，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获得了识别并消灭残留癌细胞的能力。
试验研究者 Adnan Khattak 表示，医学界此前从未能如此系统地训练一名患者的免疫系统去对付他自己的肿瘤。过去的 BRAF 突变（BRAF gene mutation，约一半黑色素瘤细胞携带的一种驱动癌症疯狂生长的基因变异）靶向治疗，仅仅是在大池子里寻找符合某一个特征的群体。而这次的个性化方案，是从零开始给每位患者绘制专属的通缉令。
图：显微镜下的转移性黑色素瘤（皮肤癌）细胞荧光显微照片。来源：Nature / NCI Center for Cancer Research
试验规模放大近七倍：临床最高规格验证的含金量
科学界对癌症疫苗的设想由来已久，但过去大部分尝试都受困于效果难以验证或样本量不足。2024 年发表于《柳叶刀》的 II 期临床试验中，研究团队仅追踪了 157 名受试者。虽然当时数据令人振奋，但仅凭一百多人的结果依然很难断定药物在广大群体中的真实疗效。
这次公布的 INTerpath-001 研究将入组规模扩大到了 1137 名受试者，这一样本量接近一个小型社区的总人口数。这些患者都处于癌症较晚期的 IIB 至 IV 期，并且已经通过手术切除了肉眼可见的肿瘤。试验采用了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的高标准架构，一组接种定制疫苗联合 pembrolizumab（帕博利珠单抗，一种能松开免疫系统刹车、释放杀伤力的抗体药物），另一组则仅使用帕博利珠单抗标准疗法。
试验结果表明，接种定制疫苗联合疗法的患者在无癌生存时间上取得了显著优势，肿瘤复发和远端转移的风险都降到了更低水平。昆士兰大学 mRNA 专家 Seth Cheetham 指出，这是全球首个公布数据的真正大规模个性化 mRNA 癌症疫苗试验。近七倍的规模扩张不仅跨过了监管审批的关键门槛，也用严谨的数据证实了定制疫苗的可行性。
同一套技术平台：新冠疫苗工厂如何造个性化药物
许多人对 mRNA 技术并不陌生，几年前全球大规模分发的抗疫针剂正是基于这一平台。然而，新冠疫苗生产的是全人类通用的同一张图纸，即同一段病毒刺突蛋白序列。要为每个癌症患者单独设计并制造专属的疫苗，对背后的工业供应链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Moderna 与默克将成熟的纳米递送载体与自动化合成流程相结合。实验室在接收到患者的肿瘤基因测序数据后，由 AI 算法快速生成 mRNA 图纸，随后在无菌车间内进行微量化学合成。这种将化学合成自动化与数字化设计结合的生产线，让传统上以年计的药物研发周期压缩到了数月之内。
伦敦圣巴茨医院肿瘤医生 Marco Gerlinger 强调，这项突破的真正价值在于验证了技术平台的通用性。既然这套系统能够根据皮肤癌的突变代码合成药剂，理论上也能处理肺癌、膀胱癌或肾癌的基因数据。当药物生产从大规模化学流水线走向数字驱动的个体化制造，生物医药业的生产模式随之改变。
等候时间与制造成本：狂欢背后的冷静账本
尽管 III 期试验取得了历史性突破，个性化疫苗要真正走到普通患者身边，依然需要面对多重现实考验。首先是时间问题，从手术切除肿瘤组织到最终完成疫苗合成并注入患者体内，目前往往需要数月时间。对于病情进展迅速的晚期癌症患者而言，这段等待窗口期可能隐藏着病情恶化的风险。
其次是制造成本与卫生经济学考量。通用药物一旦研发完成，边际生产成本会随着规模扩大而迅速下降。每一剂定制疫苗都需要单独测序、单独设计、单独合成，这导致其生产成本明显高于传统药剂。制药公司与医疗保险体系需要共同回答一个问题：这种高昂制造成本如何转化为普通公众负担得起的价格。
此外，目前公布的初步结论聚焦于无癌生存期的延长，患者的总生存期是否能取得持久改善仍需多年的随访。黑色素瘤只是个性化疫苗迈出的第一步，针对肺癌和膀胱癌等其他癌种的临床试验目前仍在推进中。精确疗效数字（风险降低多少个百分点）要到接下来的医学会议上才正式公布，在那之前，把这次突破说成癌症被攻克还为时过早。
认清体内敌人：抗癌战争的范式转变
几百年来，人类对抗癌症的探索大多停留在用同样的枪炮轰击不同的城堡。从早期的化疗、放疗，到后来的通用靶向药，医生们始终在试图寻找一种能杀死所有癌细胞的通用武器。然而癌症复杂的基因突变特性，决定了单一通用药剂难以解决所有问题。
Moderna 与默克的这次临床成功，改变了这场战争的打法。这项技术直接读取患者自身的基因突变序列，给免疫系统送去专属的缉拿图纸。这项试验确凿地证明，真正高效的抗癌方式，是教患者自身的免疫细胞去认清并消灭体内那个独一无二的敌人。
当每一支疫苗都标记着患者独特的突变代码，癌症治疗正式告别了万人同药的传统模式。这就是这场临床突破留给大众最重要的认知：抗癌的图纸，从此为每一个生命单独绘制。
参考链接：
- Nature 新闻：Moderna cancer vaccine stops melanoma returning: what’s next for personalized treatments?
- Nature 评论：The Moderna cancer vaccine offers hope — now we must speed up personalized therapi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