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药两年后，四分之一受试者血压依然正常
清晨醒来，不少家庭的床头都放着塑料分药盒，里面按星期整齐码着降压药片。高血压向来被视作终身慢病，医生叮嘱最多的一句往往是：千万不能擅自停药。全球患者超过 10 亿人，每天离不开血压计。
降压药通常只能按住指标，一旦停药几天，血压便迅速反弹。医学界长久以来的共识很明确：高血压无法根治，患者必须做好终身服药的准备。
一项由英国伦敦玛丽女王大学 Morris Brown 教授主导的研究，动摇了这个传统认知。研究成果发表在权威医学期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上。
图：患者在家中自测日常血压。来源：The Guardian（Javier Sanchez Mingorance/Alamy）
研究团队追踪了美国 8 个医疗中心的 14 名患者。这批患者服用新药 6 到 12 个月后按计划停药，随访观察长达两年时间。
两年的随访结果超出了很多临床专家的预期。停药整整两年后，受试者的平均收缩压从治疗前的 142.4 mmHg 降到了 117.2 mmHg，降幅达 25 mmHg。收缩压长期压在 120 mmHg 以下，属于通常意义上的健康区间。
在这 14 名患者中，有近四分之一的人停掉了所有降压药，血压长期处于健康区间。正如 Morris Brown 教授所说：「不到四分之一的患者停掉了全部治疗，血压完全正常。」
揪出捣乱者：一成高血压源于激素失控
停药两年血压依旧稳定，背后的原因需要回归病理本身。大众常把高血压归咎于吃盐过量或血管老化，但这无法概括全部病例。
相当一部分患者的病根出在内分泌腺体上。人体两侧肾脏上方各有一处小腺体，称为肾上腺。在全部高血压人群中，约有 5% 到 10% 的人患有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primary aldosteronism，一种因肾上腺出现良性结节，过量分泌激素导致血压升高的高血压病症）。
全球 10 亿高血压患者中，有 5000 万到 1 亿人的血压居高不下，根源是激素分泌失调。 这个患病人群的数量，相当于几个千万级特大城市的人口总和。
作祟的激素叫做醛固酮（aldosterone，由肾上腺皮质分泌的类固醇激素，负责调节人体水盐平衡）。它的本职工作是向肾脏发号施令，留住钠盐并排出钾离子。
一旦肾上腺长出异常结节，醛固酮的分泌就会失去控制。过剩的激素逼迫肾脏持续吸取盐分和水分，血液容量激增，血压自然居高不下。常规药物只能勉强顶住血管压力，激素分泌的源头却始终未受触动。
图：高血压患者日常监测所需的血压计与医疗用具。来源：Mirror（Getty Images）
巧借氧自由基，新药顺手拆掉病灶源头
带来转机的药物名为 baxdrostat。它属于醛固酮合成酶抑制剂（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or，ASI，一类通过抑制关键酶来大幅削减醛固酮产量的靶向药物）。
2026 年 5 月，baxdrostat 获得美国 FDA 批准，用于治疗其他药物难以奏效的难治性高血压。最初研发该药时，团队只把它视作一种效力强劲的常规降压工具。
停药两年依然起效的现象，促使科研团队寻找深层答案。这一线索最早可追溯至 20 年前的小鼠基因实验。
当时科研人员敲除了小鼠合成醛固酮的关键基因。他们原本只想记录血压参数，显微镜下却出现意外景象：负责过量合成醛固酮的细胞竟然大面积萎缩死亡了。
Morris Brown 教授把动物现象与临床结果联系起来。他推测，阻断合成酶会让异常细胞积累大量活性氧分子。活性氧分子（reactive oxygen species，ROS，即氧自由基，一种高活性含氧分子，超量积聚会破坏细胞膜和 DNA）在局部快速增多。
大量堆积的氧自由基在病灶内部暴发，清除了过量分泌激素的结节细胞。 临床检测数据支持这一推论。停药两年后，患者体内的异常激素标志物下降了 99%。源头病灶被削减，患者停药后自然不再出现顽固高压。
告别繁琐穿刺，未来降压或从手术转向服药
如果清除异常细胞的机制在更大样本中得到证实，高血压的诊疗体系将发生重构。现有的确诊与治疗流程相当繁琐，给患者带来了沉重负担。
以往确诊这种疾病需要住院接受肾上腺静脉采血。医生要操纵细导管穿刺进入深部静脉，分段提取血样化验。这项穿刺技术难度极高，费用昂贵，患者还要承受不小的痛楚。
即便准确定位，患者后续往往还要接受全身麻醉手术，切除一侧肾上腺。很多身体虚弱或上了年纪的老人只能放弃手术，依靠一把把药片苦苦维持。
图：临床医生为受试患者复查血压。来源：The Independent（PA/ALAMY）
baxdrostat 呈现出了免除手术的前景。哈佛医学院的 Mason Freeman 教授指出，未来诊疗流程有望精简。医生或许可以直接开具数月药物，不再耗费周折排查结节或安排开刀。
几轮服药若能消退病变细胞，患者就能免受皮肉之苦。正如 Morris Brown 教授所言：「依靠有限疗程实现长久缓解的可能性，一直是这类高血压领域追求的圣杯。」
14 例样本只是起点，审慎期待更大规模验证
面对突破性数据，同行依然冷静克制。当前最大的现实局限在于受试人数。这篇发表在 NEJM 的研究仅包含 14 名患者，而且没有设置安慰剂对照组。在严苛的循证医学准则下，14 例初步数据绝不能等同于高血压已被攻克。
为了检验这种长期缓解能否在更广泛人群中复现，更大规模的临床试验已全面启动。新启动的 ELIXIR 研究大幅增加了入组人数，并引入先进的分子成像技术，直观跟踪细胞活性变化。
放眼全局，全球 10 亿高血压患者中，有 5% 到 10% 的病因源于激素失控。新药初步表明，短期疗程有望清除病灶，停药后仍能维持正常血压。科学探索往往步履漫长。对每天依靠药丸生活的患者而言，摆脱终身服药的新方向已经展露。
参考链接：
-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研究通讯：延伸醛固酮合成酶抑制后的高血压缓解
- 伦敦玛丽女王大学 Morris Brown 教授团队研究发布
- 卫报（The Guardian）科学报道：降压药停药两年仍有疗效
- Medical Xpress：新疗法或可治愈常见的激素性高血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