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晴朗的夜晚出门散步,如果抬头望向东北方天空,避开街边的路灯,能辨认出一团比米粒还浅淡的微光。那便是仙女座星系(Andromeda Galaxy,离银河系最近的漩涡星系,肉眼勉强可见的模糊光斑)。这束微光穿透了 250 万光年的虚空。光线启程的年代地球上尚未演化出智人。直立人祖先还在东非荒原上,笨拙地用石块砸坚果。
就在这团看似静止了几百代人的光斑里,天文学家捕获了一场持续七年的宇宙奇观。事件编号为 AT 2025abao。研究团队给两位主角起了昵称,分别叫做「小包」与「大包」(Little Bao 与 Big Bao)。这是一对互相绕转的双星系统(binary star system,两颗靠引力结合、相互环绕的恒星)。2026 年 11 月 18 日,《自然》(Nature)期刊发表论文,记录了小恒星坠入大恒星腹中、二者融为一体的全程。
图:双星合并事件的艺术想象图。来源:Science News。
夜空微弱光斑深处,大星吞小星持续了七年
宇宙里的恒星并不孤独。仙女座星系里大约一半的恒星都有伴星,彼此在引力牵引下跳着双人舞。年轻时两颗星各守轨道,相安无事。等到体型较大的一颗步入暮年,体内氢燃料耗尽,外壳急剧膨胀,变成虚胖的红巨星(red giant,恒星晚年体积暴涨数百倍的膨胀状态)。
「大包」与「小包」的故事,正是这支双人舞失控后的激烈终局。「大包」是一颗体积庞大的红巨星;「小包」则是一颗质地紧凑的小恒星。巡天档案显示,从 2018 年起,「大包」突然反常变亮,连续增亮了整整七年。在这七年间,「大包」体积膨胀到原本两倍多,表面温度基本没有改变。
一颗恒星体积暴涨一倍以上,需要海量额外能量注入。巨星自身的反应堆早已衰老,这部分额外动力来自外来者。「小包」在公转中不断贴近伴星,一头扎进了巨星松散的大气表层。
两颗恒星挤进同件外衣,小星刹车沉入核心
小恒星闯入巨星大气那一刻,恒星演化中最隐秘的阶段正式开启。两颗恒星靠得太近,小恒星直接在外层气体包裹中穿行。天文学界将两颗星共用一层外围大气的状态,称为「共有包层演化」(common envelope evolution)。
小恒星在厚重气体中飞驰,遭遇了类似快艇冲入糖浆的强劲阻力。气体拖拽如同一记持续的刹车,不断剥夺小恒星的轨道动能。散失的机械能化作滚烫热量,加热了整层外围气体;长达七年的平稳增亮由此而来。
动能耗尽的小恒星无法维持轨道,像打转的旋涡一样螺旋坠向核心。在巨星核心深处,两颗星迎面撞击并融为一体。2025 年 10 月 17 日,地面上的兹威基瞬变巡天设施捕捉到了剧烈爆发,宣告合并正式完成。
图:共有包层演化四个关键阶段概念示意图。来源:NASA/STScI。
翻出三十年档案对比,全球望远镜接力抓现行
这场全景记录能够成真,依赖于跨越三十年的历史观测数据。由哥伦比亚大学哈勃研究员维拉吉·卡兰贝尔卡(Viraj Karambelkar)领导的团队,首先调取了 1989 年到 2018 年的档案。整整近三十年里,这对双星的亮度犹如一口古井,毫无波澜。
平静的历史记录,让后续的异动格外清晰。2023 年 2 月,美国宇航局的 NEOWISE 卫星察觉到红外波段(infrared,肉眼不可见但能穿透尘埃的热辐射光波)出现异常升温。2024 年 9 月,地面 WINTER 望远镜发现它开始向外喷涌大量尘埃。
2025 年 7 月,SPHEREx 太空望远镜记录到了戏剧性转折。天体在可见光波段迅速暗淡,在红外波段骤然暴涨。喷出的尘埃形成浓厚屏障,暂时遮蔽了内部强光。直到 10 月爆发冲破外壳,全球多台望远镜迅速调转镜头,对准了这场爆发。
韦伯对准目标看三小时,尘埃深处给出定案证据
爆发虽然被多台望远镜拍下,但要确认小恒星是否真正合并,需要确凿的物理判决。双星相撞通常有两种命运:要么二者撞击核心合为一体,要么小恒星在反弹中幸存并甩脱巨星外壳。此时外围浓烟密布,普通光学镜头无法看清内部虚实。
2025 年 12 月 24 日平安夜,詹姆斯·韦伯太空望远镜调出三小时观测窗口,用高灵敏度红外仪器穿透了厚重尘埃。三小时积累的光谱数据,给出了决定性答案。计算显示,整场爆发释放的能量,仅仅抛掉了巨星外层气体总量的十分之一左右。
十分之一的抛射比例排除了幸存假说。如果小恒星弹开幸存,强大的反作用力会掀飞整层外壳;只有小恒星沉入引力中心交出全部能量,才会保留如此深厚的包裹层。韦伯望远镜用三小时红外凝视,为这场七年吞噬盖上了定案图章。
图:韦伯太空望远镜对 AT 2025abao 的红外观测图像。来源:NASA/STScI。
告别废墟倒推,教科书假说首度拿到实况录像
对于天文学界来说,这次目击的意义远超一次寻常的星光闪烁。早在 1976 年,物理学家就提出了双星共有包层演化理论,用来解释致密双星、超新星爆发以及引力波源的形成。但在过去整整半个世纪里,人类从未亲眼目睹过这一过程。
在动辄百亿年的恒星生命周期中,共有包层阶段犹如闪电般短暂,通常只持续几十年到几百年。这相当于人类八十年寿命里不到半秒钟的眨眼瞬间。浩瀚星海中想要实时抓个正着,概率微乎其微。此前五十年间,天文学家只能面对事后残骸;他们像火灾勘查员分析灰烬一样,靠理论模型倒推关键参数。
卡兰贝尔卡团队全程追踪了这场吞噬。他们用真实测量数据,首次定出了天体物理学争论多年的演化效率。正如卡兰贝尔卡所言,有了这份完整的过程实况,研究人员未来可以在系统爆发之前,提前捕获类似的天体。
眼下合并后的核心依然隐藏在厚厚的尘埃茧壳中。它的最终面貌,还需要人类守候数年甚至数十年。但这束在人类祖先诞生前便已启程的光芒,终于让人类第一次把教科书上的假说概念,完整看成了一场有头有尾的实况录像。
参考链接:
- Science News 报道
- NASA 韦伯望远镜观测公告
- Nature 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