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线上的野猴：消失74年的城市瘟疫重现
2016年底，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Minas Gerais）的居民发现身边多了一些不速之客。原本生活在深山密林里的吼猴（howler monkey，一种嗓门极大、栖息在树冠层的大型野猴）和绒猴（marmoset，体型娇小的长毛野猴），沿着高压电线和民房屋顶爬进了城市街道。
紧接着，当地多家医院相继接诊了大量发烧、黄疸和器官衰竭的患者。这是黄热病（yellow fever，由蚊子传播、严重时会让患者皮肤和眼白黄染发热的急性病毒性传染病）在巴西引发的又一次大规模疫情。
从2016年底到2019年，这场疫情在巴西累计造成超过2000人确诊感染，近750人不幸死亡。巴西上一次爆发城市黄热病疫情还要追溯到1942年。在整整74年的时间里，当地绝大部分城市居民和年轻医生从未亲眼见过这种病毒。
图：城市电线上的绒猴。来源：Science News / Ana I. Cárdenas-Navarrete
野生灵长类动物大量死亡往往是黄热病扩散的先兆信号。当地居民在街头频频目击野猴尸体，预示着原本藏在森林深处的病毒已经跨越生态边界，开始在人口密集的城市区域蔓延。
旱灾作诱因：干旱如何把森林逼进居民区
追溯这场灾难的源头，始于2015年的厄尔尼诺（El Niño，太平洋赤道海温异常升高的现象，会引发全球范围的极端旱涝灾害）。当时这场强烈的厄尔尼诺现象在巴西中部和南部造成了异常严重的干旱，其干旱强度略微超过了百年一遇的级别。
持续的干旱让森林深处的水溪和树洞积水迅速枯竭，直接切断了野生动物的日常饮水来源。为了生存，习惯在树冠活动的吼猴与绒猴不得不成群结队向森林外围迁移，顺着树枝和电线进入人类社区，寻找花园水池、露天水龙头和排水沟里的存水。
随野生灵长类动物一同迁徙的，还有平时栖息在密林顶端的 Haemagogus 属蚊子（一种主要生活在密林树冠层、习惯叮咬灵长类动物的野蚊）。这些蚊子是森林黄热病病毒的主要传播媒介。
极度干旱的气候还改变了蚊子的生理行为。在缺水环境下，蚊子为了防止自身体内脱水，会显著增加叮咬宿主吸血的频率。携带病毒的野猴进入城市，配合吸血频率更高的野蚊叮咬，病毒顺理成章地在人口密集区完成了跨物种传播。
图：Haemagogus 森林蚊子停在指尖。来源：Science News / Jean Martins, iNaturalist, CC BY-NC
寻找真凶：打破常规认知的新传播链条
疫情爆发初期，卫生专家曾普遍推测主导传播的是埃及伊蚊（Aedes aegypti，一种专门在城市积水里滋生、传播登革热和黄热病的家蚊）。但后续抽样检测发现，埃及伊蚊的种群数量在先前防范寨卡疫情的灭蚊行动中已被大幅削弱，无法独自支撑起如此猛烈的疫情扩展。
为了厘清病毒传播的真实路径，普林斯顿大学的 Jamie Caldwell 博士与斯坦福大学的 Joelle Rosser 团队展开了联合研究。研究人员汇总了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在2016至2019年间的野生灵长类死亡记录、人类确诊病例以及详细的干旱气象数据，建立了计算机传播模型。
科学家将多种假设输入模型进行对比测试。如果仅计算蚊子种群数量的变化，或者仅考虑人类日常活动范围，计算机模拟出的传播曲线都与实际疫情走势存在巨大偏差。
最终的对比结果表明，只有在模型中同时包含野生动物向城市迁徙和干旱引发蚊子更频繁叮咬这两个变量时，模拟计算出的感染走势才与真实疫情数据完美重合。计算机模拟证实，极端干旱正是推倒整个病毒传播骨牌的第一块推手。
气候剧变：百年一遇的旱灾正变成常态
斯坦福大学的研究员 Joelle Rosser 指出，极端干旱在这次疫情中充当了点火的火花，而当地偏低的疫苗接种率和森林砍伐造成的生态破坏则是早早堆积好的干柴。火花落入干柴，瞬间引爆了沉寂数十年的城市疫情。
佛罗里达大学的病媒专家 Sadie Ryan 提醒，过去被划定为百年一遇的特大干旱，在气候变暖加剧的未来，可能会演变为四百年里发生四次的高频事件。随着严重干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促成类似病毒扩散条件的巧合也会频繁发生。
类似的气候驱动机制并不孤立。在北美的干旱季节，西尼罗病毒（West Nile virus，主要在鸟类和蚊子之间循环的病毒）也呈现出更广泛的扩散趋势。原因在于稀缺的水源强行将染病的鸟类与蚊子吸引到有限的水塘周围，显著提高了病毒的传播概率。
这项研究成果于2026年8月14日发表在学术期刊《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得克萨斯大学医学分部的病毒学家 Nikos Vasilakis 认为，这项研究在揭示气候变化如何改变传染病传播路径方面邁出了极为关键的一步。
筑牢防线：面对新路径的防御法则
巴西这场持续数年的黄热病危机，最终依靠全面提高群众疫苗接种率以及严格的病媒控制（vector control，通过消灭蚊虫及切断滋生环境来阻断病毒传播的手段）才逐步得到平息。
然而，这场疫情给全球公共卫生敲响了警钟。气候剧变正在剧烈改写病毒的地理版图，打碎人类城市与野外生态之间的隔离屏障。
旱灾的影响绝非仅仅局限于农田干涸或水源短缺。当森林里的动物因为求生被迫迈入人类社区，隐匿在荒野深处的病毒便获得了侵入城市的新通道。
极端干旱引发黄热病爆发意味着气候剧变正在重塑病毒传播路径，因为动物为寻找水源迫使森林生态侵入城市并导致跨物种接触。旱灾不只会渴死人，还会把森林里的病毒赶进城市。
参考链接：
- Science New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