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没有任何文字的空白文档,顺利成了求职简历。它在主流招聘网站上连过 8 关,拿下 8 个远程高薪职位的初筛。几分钟后,自动录用邮件就塞满了测试邮箱。对方热情邀请应聘者参加线上说明会,声称可以居家开启高薪事业。
这场测试由加拿大广播公司(CBC News)调查团队在 2026 年 11 月 12 日公开。调查由埃里克·塞托(Eric Szeto)与柯特妮·多灵顿(Courteney Dorrington)等人展开。乔丹·皮尔逊(Jordan Pearson)与伊万·安杰洛夫斯基(Ivan Angelovski)也参与了调查。团队在领英(LinkedIn)和Monster 招聘网站上锁定了超过 1,500 条误导性招聘。
这些帖子大多挂着「居家旅游规划师兼虚拟客户支持代表」(Work From Home Travel Planner and Virtual Customer Support Representative)的头衔。招聘方打出远程办公与零经验旗号,承诺最高年薪达 7.5 万美元。然而光鲜职位的尽头没有真正的工位,也没有任何底薪保障。求职者一旦入局,就要先自掏腰包支付数百美元报名费,之后每月还要缴纳订阅费。
空白简历连过 8 关,高薪职位底下没有工作
调查团队投出的空白文档,把招聘平台的简历把关防线撕开了一个大洞。8 个高薪岗位全部秒通初筛,没有被人工拦截。系统甚至没核对申请人姓名,自动回复邮件就直接发了出来。自动化回复的泛滥,暴露出平台在准入上缺乏对异常流量的基本拦截。
招聘方盯上的只有付费人头。他们根本不在乎应聘者是否有专业资质。只要有人点击投递,招募漏斗就会立刻启动自动化程序,把应聘者推向下一轮洗脑。这种手法成本很低,直接将求职焦虑变成了源源不断的引流工具。
在两家大型求职平台上,超过 1,500 条类似招聘挂了数月之久。求职者以为在申请正规白领工作,实际只是点进了一张引流网。诱人的薪酬数字配合算法推荐,精准推向了急需收入的群体。信息流里的算法匹配,反倒成了灰产筛选受害者的最高效漏斗。
图:求职平台与虚假招聘网的航拍合成图。来源:Matthew Hoddy / CBC
藏起 50 美元年费,金字塔顶端要拉 10 万人
求职者进入线上宣讲会后,听到的是精心排练的话术。会议由 Evolution Travel 关联人员主持。对方只讲帮客户订票赚佣金,对拉人头抽成闭口不提。CBC 记者假扮求职者追问提成规则,主持人当场推托给邀请人私下解释。
真正的收费条款藏在协议附件深处。在所谓独立承包商协议里,悄悄夹杂着一项 50 美元的年费。求职者还没拿到任何报酬,就要先拿出数百美元入伙,之后每月还要付订阅费维持会员资格。隐蔽收费将劳资雇佣扭曲成了付费加盟,转嫁了全部经营成本。
会员薪酬表撕下了旅游顾问的伪装。所谓多层营销(MLM),就是大众熟知的按层级拉人头抽成模式。在金字塔结构里,大头收益来自招募新会员分成和月度奖金。最高层级「8 Star Platinum」甚至要求招募者建立 10 万人的庞大下线网络。
芝加哥招聘信息调查员杰伊·琼斯(Jay Jones)给出了严厉批评。他指出用居家高薪作诱饵钓鱼,要求应聘者先付钱才能上岗,公然违背了劳务法则。正规工作由雇主支付报酬。付费买工位属于典型的掠夺性骗局。
披上 5 个公司马甲,两家机构各执一词
为了规避平台的合规审查,幕后推手熟练地采用多个马甲掩护。涉案招聘主要分布在 5 个名目下:Wanderwell Collective、Professional Travel Hub、Remote-Careers、Sky Land & Ocean Travel、Sunkissed Getaways。这些页面直接隐去了 Evolution Travel 的名字。它们对先交费的硬性要求只字不提。
独立代理人戴德拉·诺顿(Deidre Norton)名下挂着多个页面。这些页面包括 Destination Knot 与 Aisle and Abroad。她曾在公开视频中宣称拥有 300 人的招募团队。面对记者的正面求证,她立刻否认关联并挂断电话。
Evolution Travel 创始人戴维·麦考维(David McCovy)面对采访请求同样保持沉默。其合作方阿彻旅游服务公司(Archer Travel Services)则在官网把前者写成招募伙伴与网络营销团队。两家机构在商业体系上深度捆绑,对外表态却截然不同。
Archer 首席执行官罗恩·阿彻(Ron Archer)称公司拥有 27,000 名独立承包商。他强调公司属于正规国际居家旅游生意。他表示公司无法干涉代理人的培训方式,也不纵容非法招聘。这种说法试图把责任推给个别代理人,切割母公司与灰产的关联。
监管部门并不认可这类免责借口。前 FTC 主席威廉·科瓦契奇(William Kovacic)指出,层层包裹收费的方式构成了实质误导。Evolution Travel 早在 2021 年就被列入 FTC 针对赚钱机会违规的 1,000 家警告名单。涉事企业无视警告继续操作,理应成为执法的重点对象。
图:涉案虚假招聘帖页面截图,主打高薪与远程办公。来源:Matthew Hoddy / CBC、LinkedIn
平台下架 1500 条岗位,难断两头收钱利益链
调查公布后,两大求职巨头相继展开清理行动。领英迅速移除了近 900 条违规招聘,并封禁了背后的涉事机构。Monster 招聘网站随后下架了 600 条岗位,重申严禁发布误导性内容和传销信息。尽管违规页面被批量抹去,求职者已经承受的信任损失却无法撤销。
两家平台下架 1,500 条帖子的动作固然快,但事后封禁没有解决源头隐患。求职平台依靠发布费与推荐流量变现。商业诉求与严格审查之间存在天然冲突。只要审核体系有漏洞,机构换个马甲就能重新买到曝光。
这给普通求职者带来了深层打击。加拿大智库 Canadian Shield Institute 执行董事瓦斯·贝德纳(Vass Bednar)指出,假岗位侵蚀了求职者对自身价值的认知。它削弱了公众对就业市场存在有意义工作的信任。求职者花费大量精力,最终却被算法精准送入付费陷阱。
僵尸岗位挂满数年,广告算法把风险甩给普通人
在技术社区里,不少求职者分享了相似的遭遇。有开发者编写了自动读取网页信息的爬虫脚本,批量检索岗位。他翻出了挂在平台上两三年的僵尸岗位,这类停招空壳只为给平台刷曝光。求职者逐一发信质问,全部石沉大海。
这引发了外界对科技平台商业模式的广泛质疑。路透社报道显示,社交巨头 Meta 约 10% 的广告营收来自涉诈推广。平台一旦从虚假流量中拿到可观收入,主动清理灰产的动力就会打折扣。审查成本与商业利益的拉扯,把平台的把关底线越推越低。
虚假招聘能够得逞,核心在于寄生了真实的求职信息流。那是平台最值钱的商业资产。当平台的机制是把人推向职位广告,它同时把骗子的入口推到了人眼前。求职者信任平台的品牌背书,骗子则借用这份背书完成围猎。
下架这 1,500 条岗位之后,招募机器本身没有改变。只要平台把流量和点击放在审核之上,换了外衣的猎手依然能躲在算法背后。他们随时可以换个名字,继续等待下一批疲惫的求职者。
参考链接:
- CBC News 视觉调查:虚假远程招聘与传销招募网络
- Hacker News 读者关于招聘平台僵尸岗位的讨论 (item?id=50499723)
- 路透社关于 Meta 广告营收调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