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讲堂里出现反常一幕。只要学生按时交上课后作业,无论答题对错,一律直接记满分。公布这项决定的学者,是 1998 年菲尔兹奖得主理查德·博切尔兹(Richard Borcherds)。他在纯数学界享有极高声誉。
博切尔兹在访谈中公开承认,按提交给分并不是好系统。然而学生借助 AI 稳定刷出全对答案,系里花钱雇助教逐行挑刺已无实际价值。当课后习题无法测出真实理解水平,传统作业的测量功能便宣告归零。
交卷直接给满分,顶尖数学教授放弃逐题批改
这套规矩的执行方式直接而无奈。博切尔兹取消了作业的准确率考核。学生只要在截止时间前上传文档,就能拿到全额平时分。在大学教学体系里,课后作业通常占两到三成成绩权重,长期承担着学习检验职能。
促使这位学者放弃防守的原因非常纯粹。最近几个学期,学生提交的解答步骤工整,得分几乎全员拉满。博切尔兹意识到,AI 在数学推导上的能力已越过及格线。继续把有限的教学预算耗费在批改机器答卷上,成了空耗资金的形式主义。
图:1998年菲尔兹奖得主理查德·博切尔兹(Richard Borcherds)。来源:Wikimedia Commons(George Bergman 摄,CC BY-SA 4.0)。
博切尔兹在 1998 年获得数学界最高荣誉菲尔兹奖。作为长期深耕李代数与弦理论几何的学者,他对严格证明有着极高审美标准。打破规矩的人,正是站在理论数学金字塔尖的同行裁判。他坦言自己眼下找不到更好的解法,现有评价体系已经被撕开了缺口。
AI解题次次拿最高分,课后作业失去测量能力
课后作业在现代大学里承担着核心测量职能。它本该是一把高灵敏度探针,逼迫学生在课后暴露理解死角。教师依靠批改发现认知断点,学生依靠纠错强化直觉。这套维系百年的正向反馈循环,如今被大语言模型直接切断。
自动化程序几秒内即可输出多步代数推导,并排版为规范的 LaTeX 格式。作业原本用来检验学生大脑里的知识存量,如今却变成了测量提示词熟练度。当人人都能从算法接口取得标准答案,平时分就丧失了区分度。
更让学界警惕的是技术推进的时间节点。博切尔兹谈及这项决定时,恰逢 OpenAI 宣布旗下智能体尝试攻克纳维-斯托克斯存在性与光滑性猜想。这道千禧年大奖难题悬赏 100 万美元,困扰了理论物理与数学界上百年。算法向人类顶级难题发起冲击,本科生级别的课后习题更难筑起防线。
博切尔兹回顾技术史时指出,机械织布取代了手工纺织,汽车替代了马车。过往的技术浪潮中,抽象符号推演被视为人类心智专属的领地。但在数学领域,此类自动化替代还是历史上的第一次。若是 AI 按照现有速率继续迭代,不出几年,人类数学家能在计算与证明上保持的相对优势将急剧缩水。
误判率居高不下,伯克利直接否决两款检测软件
面对普遍的自动化解题,高校难道不能加装防护网吗?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并非没有尝试过技术封堵。校方此前对两款主流学术反作弊工具 Turnitin 与 Rumi 展开专项评估,测试将其部署于全校的可行性。最终测试表明,两款商业软件均达不到全校统一使用的技术底线。
文本检测器能测算社科词汇困惑度,但在数学领域频频失灵。严谨的数学推导必须依循固定公理与定义。合规证明本身就具备极低困惑度,语篇高度规范。检测工具因此陷入两难:程序把学生认真的推导误标为代写,却放过了经过简单改写的机器答案。
图: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校园。来源:The Daily Californian(Isaac Kim 摄)。
误判在大学教学中属于不可承受的代价。一旦算法给诚实答题的学生扣上学术作弊标签,师生间的信任契约就会崩解。为了避免冤枉学生而调低敏感度,软件又会沦为摆设。伯克利评估团队权衡利弊后,直接否决了将其作为全校防线的方案。
防线退守线下闭卷考,高校难承受一对一答辩成本
面对技术冲击,伯克利学术评议会采取分权治理,把边界下放给任课教师。校方建立起名为 AI Hub 的范例库,提供多样化声明供教工取用。本科生教育助理副教务长安妮·玛丽·理查德(Anne Marie Richard)解释了考量。她指出课程层级与学科方向差异极大,统一规定无法落地。
自主权下放,实则把重构标准的压力转嫁给了任课教师。部分教师退守传统考场,把平时分权重清零,考核全部压在线下闭卷考上。另一些学者主张推行口试,要求学生当场推演定理以检验真实水平。
然而个性化答辩背后是难以承受的运营成本。一门容纳 300 名本科生的高等微积分课程,如果每周进行 15 分钟逐人口试,单周就需要消耗 75 个小时的教学工时。院系经费与排课日程根本无法支撑这种消耗。公立大学的资源结构,决定了普通高校无法将小班精英导师制推广至日常教学。
更棘手的隐患在于学习动力的滑坡。若是平时作业变成交了就给分的过场,缺乏自律的学生就会放弃课后训练。把全部考核压力推迟到期末,不仅无法促成深层理解,还会导致大面积学业溃败。评价机制失效带来的冲击,远比表面上的分数膨胀更为严峻。
纸质期刊印了20年无用功,学术惯性拖慢评估重构
除了教学维度的困境,博切尔兹还在访谈中点出了深层的机构惯性。许多人预期学术界会迅速转向。但博切尔兹直言,数学系在两三年内保持原样也毫不奇怪。体制对既有流程有巨大路径依赖,这种滞后在出版界早已展露无遗。
博切尔兹以纸质期刊为例,网络预印本平台在 20 年前就已经普及。然而 20 年过去,大量昂贵且无人翻阅的纸质期刊依然按部就班地印刷发行。制度运转并不单纯取决于实用价值。只要晋升评审与经费挂钩的旧机制未被拆除,名存实亡的陈旧流程就会在惯性中长久维系。
这种制度迟钝正在给年轻学子带来真实的迷茫。5 年前数学还被看作避风港,学界坚信严密逻辑难以被算法吞食。短短 5 年过去,博切尔兹坦言自己已不敢轻易建议学生报考数学系。他甚至把这个问题输入给 ChatGPT,结果连程序本身也回答说无法预测未来的走向。
向作业直接给满分妥协,撕开了传统教育的遮蔽。机器几秒内就能完成严密推演,沿用百年的习题册已失去测量心智的能力。纸质期刊能靠惯性空转 20 年。大学讲堂若无法重构评价体系,就难以继续把关知识。
参考链接:
- The Daily Californian 报道
- Hacker News 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