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万人仅开放 1.2 万:交易台前亮起红灯
10 月中旬,高盛面向全行下发了一份技术指引。文件明确禁止交易员与投资银行部门使用第三方 AI 编程工具。原本开放的代理权限被迅速收拢。全行 4.7 万名员工中,仅约 1.2 万名工程师获准继续调用 Claude Code 与 GitHub 工具。
管理层的收紧动作,与数月前的公开表态形成了刺眼反差。今年 7 月,高盛首席信息官 Marco Argenti 还在公开场合盛赞「vibe coding」理念。当时他鼓励业务前端员工使用生成式模型编写程序原型。成型后再交由专业工程团队完善。
短短三个月后,开放实验在交易台前骤然刹车。除纯技术人员外,高盛仅保留了前台策略分析师(strats)的访问权限。这批策略人员长期负责核心量化算法。工具准入的标准转向了物理坐席:员工坐在哪张桌子前,决定了能触碰怎样的自动化工具。
图:第三方机构关于高盛限制非技术岗位使用 AI 编码工具的报道页面。来源:The State of AI
类似的安全防线其实早有预兆。今年 4 月,高盛曾按地域合规要求全面停用香港银行家的 Claude 权限,理由是严格遵守合同约定。当时 ChatGPT 与 Gemini 仍保留在许可目录中。到了 6 月,摩根大通同样将 Claude 从香港团队的获批清单中移出。
脚本绕过代码评审,自主代理击碎信息隔离
自主代理与传统补全工具有着本质区别。传统的代码补全软件仅在开发环境中充当打字助手,被动提供语法提示。以 Claude Code 为代表的新一代代理工具拥有独立的命令行环境。它能在本地终端自主阅读目录、修改配置并直接执行命令。
自主代理在操作系统内部继承了宿主用户的全部执行权限。交易台和投行员工的电脑里,常年存放着未经脱敏的敏感资产。大额客户委托单据、未公开的并购底稿与封仓限额参数均在其中。
软件工程团队推行着严格的防御体系。脚本进入仓库前,必须经过同行代码审查并在隔离沙箱中跑通测试。交易员编写的一次性脚本极少经过此类审查。为了快速统计,这些脚本常常直接在本地终端调用生产数据。
现代投资银行的立身根基在于跨部门信息隔离墙(Chinese Wall)。根据证券监管法规,投资银行部门必须与二级市场股票交易部门保持严格隔绝。两方之间不得发生未公开信息渗透。代理工具一旦读取挂载在本地的非公开文档,这道合规屏障就会被悄然击穿。
致命三要素聚齐:提示注入撬动系统权限
安全研究领域有一个被称为「致命三要素」(lethal trifecta)的威胁模型。只要同时满足三项条件,代理系统就会暴露在被劫持风险之下。这三项条件分别是访问私密数据、接触不可信内容以及对外通信能力。
交易员的日常工作环境恰好符合这三项高危特征。他们的本地终端能调阅全行内部交易底单。同时,终端又时刻接入外部对手盘的即时消息、研报与公网新闻。这些来自外部的文档,构成了标准的不可信输入。
一份研报附件如果藏有恶意提示注入指令,就能在扫描时驱使代理提取本地持仓头寸。代理随后通过网络请求回传外部,安全防线瞬间失守。传统工程沙箱能限制网络出站,前台工作站却必须保持实时市场通信畅通。限制代理工具的安装节点,成了成本最低的防御手段。
除了合规与安全隐患,模型调用开销也是管理层踩刹车的现实考量。代理按 token 计费,复杂的推理链路会反复消耗算力预算。亚马逊曾因员工为争排行榜提交大量无用任务,紧急关闭了内部用量看板。埃森哲同样将普通员工的 Claude 额度封顶在每月 29 美元。
承销商自己禁用:银行家替 Anthropic 卖股票
图:位于曼哈顿的高盛集团全球总部大楼。来源:Wikimedia Commons
高盛的这次权限回收,在华尔街金融圈酿成了戏剧色彩的现实反差。10 月 26 日,人工智能企业 Anthropic 正式递交 S-1 招股说明书。公司计划以 ANT 为代码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高盛正是这次重量级上市交易的主承销商之一。
在接下来的数周里,高盛的投资银行家必须奔走在路演会场。他们要向全球机构推销 Anthropic 的商业前景。但在高盛曼哈顿总部屋檐下,这些推销股票的银行家却被自家系统拦截。风控部门禁止他们在办公电脑上启动任何 Anthropic 编程代理。
这种矛盾心态在传统银行业普遍蔓延。巴克莱银行在秋季宣称,年底前要让半数开发者用上 Claude Code。然而仅仅三周过后,巴克莱就启动了 5000 人的裁员计划。原本被期待借助工具提效的工程师,赫然列在裁员名单之中。
资本市场对于智能工具的追捧,与现实业务体系的承载能力产生了严重割裂。一方面,投行需要借助新兴科技的热潮承揽巨额承销佣金。另一方面,面对不可控的自动化执行逻辑,金融机构内部的风控齿轮保持着严苛戒备。
权限边界压过提效狂热,岗位分级重构工程生态
高盛收回权限的举动,让「人人皆可编程」的愿景撞上了坚硬的监管墙壁。过去两年,技术叙事倾向于把自动化代理描绘为普惠工具。舆论鼓吹业务人员能跳过工程师搭建系统。然而在真实的金融体系中,最小权限原则(Principle of Least Privilege)永远处于最高优先级。
工程师能调用智能代理,是因为其产出受制于版本库与流水线审查。技术失误在隔离沙箱内有着明确的容错边界。交易员和银行家直面资金流动与保密契约,任何脱缰脚本都可能引发合规风暴。决定工具赋权范围的基准,在于使用者一旦失误造成的破坏半径。
按下暂停键的决定来自高盛内部团队,外部监管机构甚至尚未立案。智能代理正在从被动问答助手,演变为接管终端环境的执行者。技术部署的核心由此不再关乎生成速度。谁能向概率模型交付系统权限,成了划分金融岗位边界的全新分水岭。
参考链接:
- The State of AI 行业报道:高盛收回非工程岗位的 Claude Code 访问权限。
- Anthropic S-1 招股说明书: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公开文件。
- Hacker News 社区关于智能代理致命三要素与提示注入的技术讨论。
- 巴克莱银行技术工具部署指引与重组公告。